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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刺耳地划破夏日午后的沉闷。交卷走出教学楼时,炽烈的阳光白花花地泼洒下来,晃得人眼前发晕。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被晒软的气味、草木蒸腾出的浓郁青气,以及一种属于学期结束特有的、混杂着解脱和疲惫的躁动。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喧哗声瞬间淹没了校园。
我站在建筑系馆的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这过于明亮的光线。胸腔里有些发闷,考完最后一道复杂的结构力学计算题后,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虚脱般的乏力,和喉咙深处熟悉的干痒。我忍着没有咳出来,从背包侧袋摸出保温杯,里面的温水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稍稍缓解了不适。
沈修不在。他昨晚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种接近于肃杀的沉静。他告诉我,最后一批、也是最关键的一份证据——涉及顾凛早年一桩被掩盖的、与境外势力有牵连的旧案材料——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但需要他亲自去确认并完成最后的移交程序。“就在明天下午,你考完试的时候。”他这样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灯光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常。
“我必须去,小钰。”他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这是最后一环,钉死他,让他再无翻身可能的关键。陆承宇不知道这部分,唐暮的线人也触及不到这个层面。只有我亲自去,确保万无一失。”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商业层面的围剿,而是真正要将顾凛推向刑事审判,甚至可能牵涉更广。风险不言而喻。
“会有危险吗?”我问,声音干涩。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磐石’最核心的两个人会跟着你。阿野负责开车,他以前是特种驾驶教官。小程会贴身跟着你进考场,在外面等。考完试,他们会直接送你回家。路线是规划好的,随机应变方案有三套。家里和沿途的监控,‘磐石’的后台会实时盯着。”他顿了顿,伸手过来,拇指指腹很轻地擦过我的下眼睑,那里因为熬夜复习而有些浮肿,“别怕,只是预防万一。等我回来,一切就该结束了。”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我点了点头,把担忧用力咽了回去。“你小心。”
“嗯。”他收回手,眼神深不见底,“等我。”
现在,我考完了。阿野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深度改装的黑色SUV已经准时停在了系馆前不远的临时停车点。小程,一个看起来斯文清瘦、却眼神机警如猎隼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接过我沉重的画筒和背包。“林先生,考完了?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不高,姿态放松,但站位巧妙地隔开了可能靠近的人群,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我跟着他走下台阶,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盛夏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坐进开着充足冷气的车里,阿野从驾驶座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小哥,坐稳喽!咱们回家,俞哥交代了,冰箱里有你爱吃的杨枝甘露,他早上特意做的。”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平稳地滑入校园道路,汇入午后的车流。小程坐在副驾,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路线图和数个闪烁的小点,代表着我们这辆车和沿途的监控节点。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平静得让人几乎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考后夏日。
车子驶离校园区域,进入一条相对开阔、但车流依然密集的城市主干道。阳光炽烈,将一切景物的边缘都晒得有些模糊晃动。我靠着椅背,闭上干涩的眼睛,试图缓解头痛和胸腔的窒闷。保温杯握在手里,温凉的触感不断提醒我保持清醒。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不是电影里那种激烈的撞击和巨响。先是阿野极低、极快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紧接着,车身猛地向右侧一偏,不是被撞,更像是右侧前后轮胎在高速行驶中同时、精准地爆裂!失控的力道让沉重的SUV瞬间成了脱缰的野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到极点的尖叫,橡胶烧焦的糊味猛地冲进车厢!
“抓稳!”阿野的吼声和剧烈的颠簸、旋转同时到来。世界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我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甩出体外,头重重地撞在侧窗玻璃上,嗡的一声,剧痛和眩晕海啸般袭来。耳边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可怕声响、玻璃爆裂的哗啦声、以及小程在剧烈的翻滚中仍然试图操作通讯设备发出的、急促断续的呼叫:“……遭遇袭击!轮胎……人为……坐标……请求……”
翻滚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世界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旋转。
一切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耳鸣般的寂静。硝烟和尘土的气息弥漫。我头晕目眩,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车厢已经严重变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白茫茫一片。阿野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有鲜血汩汩流下,浸湿了他半边脸,一动不动。副驾驶座的小程,上半身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同样没了声息,他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碎裂,暗了下去。
血……好多血……刺目的红……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攫住了我,胸腔猛地一抽,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伴随着反胃的干呕一起爆发出来,咳得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安全带还死死扣着,我颤抖着手去摸解锁钮,手指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变形的车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很快,有人开始用工具粗暴地撬动卡住的车门。金属摩擦的噪音尖锐地刮擦着耳膜。
不……不能待在这里……哥……哥……
求生的本能和沈修反复训练的应急反应在极端恐惧中挣扎着冒头。我哆嗦着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沈修准备的、有特殊紧急呼叫键的那一部。屏幕碎了,但好像还有电……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机身——
“哗啦!”副驾驶那边严重变形的车门被整个撬开,刺目的阳光和热浪猛地灌入。一个穿着普通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高大身影探身进来,目标明确,直接伸手抓向瘫在座位上、似乎昏迷的小程……不,他略过了小程,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手,径直朝我抓来!
“别碰我!”我嘶声喊叫,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缩,同时终于按下了手机侧边那个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按键!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发出信号,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
那只手停顿了不到半秒,似乎对手机毫不在意,下一刻,更加粗暴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被硬生生从尚未解开的安全带里往外拖!身体刮蹭过扭曲的金属边缘,带来新的剧痛。
“放开!救命——!”我拼命挣扎,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胡乱抓挠、击打,踢蹬着双腿。咳嗽和恐惧让我的力量迅速流失。视线因疼痛和眩晕而模糊,只看到车外还站着另外两个同样打扮的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喷洒装置的小罐子。
抓住我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我闻到了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眼前一黑,口鼻被一块湿漉漉的布死死捂住!
“唔——!”所有的挣扎和喊叫都被堵了回去。那甜腻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口腔,直冲大脑。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迅速飘远、涣散。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彻底拖出车厢,瘫软地落入另一个带着汗味和烟味的陌生怀抱,炽烈的阳光灼烧着眼皮,耳边似乎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又或许只是幻觉……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只剩下几个破碎的、染着血色的画面:阿野流血的脸,小程扭曲的身体,碎裂的手机屏幕,还有……沈修早上离开时,回头望我那一眼,沉静之下深藏的、不曾言说的忧惧。
哥……
对不起……
我……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