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从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昏黄的光圈。
是顾凛。
但又不完全是记忆中那个偏执阴郁、却总维持着表面一丝不苟精致的顾凛。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昂贵的黑色西装,却有些褶皱,领带松垮地扯开。他的头发不像往日梳理得一丝不乱,几缕散落在饱满的额前。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阴鸷占有欲、偶尔闪过扭曲柔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戾气,还有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疲惫与某种东西碎裂后的空洞。像一尊即将崩裂的华丽瓷器,内里已经烧成了灰烬。
他的目光,像带着毒刺的冰棱,从我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躯体上刮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稠的、令人作呕的恶意和一种大仇将报般的、扭曲的快意。
“沈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嘶喊了太久。“不,现在该叫你林钰了,对吗?”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子。“顶着这张脸,用着这个名字,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嗯?”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回视着他,尽管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不能示弱。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狰狞。“说话!”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被捆绑的椅子,冰冷的、带着烟酒浑浊气息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你那好哥哥呢?嗯?那个装成保镖、躲在暗处、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沈修呢?!他怎么没来救你?!他是不是怕了?是不是觉得,你这颗棋子,用到最后,也该丢掉了?!”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尖利地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恐惧的角落。但我咬紧了牙关,舌尖抵着上颚,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他……比你聪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出乎意料地平稳,“也比你有种。至少,他不会用绑架、迷晕、打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打人?”顾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仓库里冲撞,带着癫狂的回音。“哈哈哈哈!林钰,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个赝品!一个我亲手打造的、用来怀念阿修的玩偶!一个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的小偷!”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里面翻腾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沈修……我的阿修……他本该是我的!是我的!”他低吼着,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嚎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看着他,守着他,等着他!可他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卑贱的、和他有几分相像的替身!”
他猛地伸手,冰凉的手指狠狠抓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强迫我抬起脸,对上他那双疯狂的眼睛。“你知道吗?当我发现‘俞夏’就是他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又多恨?我高兴他还活着,恨他为了你,竟然忍辱负重潜伏在我身边,像看小丑一样看着我对你的‘改造’!更恨他……恨他宁愿选择你这个赝品,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指尖冰冷刺骨,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我被迫仰着头,呼吸困难,却依然倔强地瞪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所以,你就报复在我身上?”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咳嗽后的颤音,“因为得不到他,所以就要毁掉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包括我这个……‘赝品’?”
“没错!”顾凛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他毁了我的公司,我的名声,我的一切!那我也要毁了他最在乎的!”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脸上逡巡,“你说,如果我把你弄坏了,彻底地、肮脏地弄坏了,他还会要你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你,像条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吗?!”
无边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我知道他做得出来。他一直都做得出来。
“疯子……”我喃喃道,声音里终于抑制不住地带上了恐惧的颤抖。
“对,我是疯子!”顾凛松开了我的下巴,却反手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抽了我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我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尖锐的鸣叫,脸颊上火辣辣地痛,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绑在椅子上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而剧烈摇晃,咳嗽再也压制不住,混合着血沫猛烈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呕……”我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整个人狼狈不堪。
顾凛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痛苦的模样,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毁灭作品。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是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充满力量的小臂。
“这一下,是替阿修打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为了你,跟我决裂。”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沉重的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腹部!
“呃——!”一声短促的、几乎变了调的痛呼冲破喉咙。内脏仿佛瞬间移位、碎裂,剧痛如海啸般席卷了全身。我猛地弓起身子,却被捆绑带死死勒住,只能徒劳地痉挛。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干呕和咳嗽,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腹部火烧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变得无比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