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值班室的长条椅上,身上穿着棕色的飞行皮夹克,脖子上围着白色围巾,有人盯着墙壁上的作战地图发呆,有人反复翻阅着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攻击路线图,有人把飞行手套脱了又戴、戴了又脱。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码头上灯火通明,一片繁忙景象。粮食和棉衣的筹集工作在许文强和丁力的联合调度下,以惊人的效率推进着。沪上各大粮行的仓库被逐一打开,成麻袋的大米和白面被搬运工扛上卡车,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
被服厂的缝纫机彻夜轰鸣,女工们三班倒轮换,针脚踩得又快又密,一块块厚实的棉布在她们手中变成了一件件厚实的军大衣和棉裤。黑帮的弟兄们这次破天荒地没有收一分钱保护费,反而主动跑到码头上帮忙装车搬货,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扛着两百斤的米袋子健步如飞,有的嘴里还叼着烟卷,干活的同时不忘互相骂两句脏话!!!
“快点快点!他娘的没吃饭啊?这车装不满别想回去睡觉!”一个敞着怀的光头大汉把一袋面粉扔上车,回头朝后面几个年轻混混吼了一嗓子!!!
“老子确实没吃饭!这都干了大半夜了,周扒皮也得管顿饭吧?”一个瘦高个儿扛着两捆棉衣从仓库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嘴,棉衣捆太大,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他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到门框!!!
“吃吃吃,就知道吃!把活干完了老子请你吃红烧肉!现在赶紧给我搬!”光头大汉笑骂着踹了他一脚,然后接过一个半大小子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用袖子一抹嘴,继续弯腰干活!!!
整个沪上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总攻而运转,像一台被注入了无穷动力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旋转。这些人也许平时各有各的小算盘,各有各的利益纠葛,但当李虾仁的命令下达时,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的私心杂念,把所有的力气都拧成了一股绳!!!
因为他们知道,这次去金陵,不是去谈判,不是去示威,不是去跟任何势力掰手腕。这次去金陵,是去复仇!!!
报社的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混合的浓烈气味。这种气味常年不散,浸透了墙壁的每一块砖缝和地板的每一道木纹,甚至沾在了排字工人们的围裙和袖套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但今天,在这股熟悉的油墨味之下,还压着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愤怒!!!
许文强站在排版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在背后交叉握紧。他的长衫袖口沾了几点墨渍,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惯常的文雅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的表面下是不见底的深潭!!!
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斜面排版台,台上铺着一份正在拼版的报纸大样。铅字排成的标题一个个反着立在版框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几名排字工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往版框里填塞新的铅字,他们的手指在字架上飞快地拣着铅字,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节奏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沁着汗珠,但没有人停下来擦,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报纸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付印!!!
报社的主编姓程,单名一个铮字,在沪上新闻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他见过军阀混战时街头横尸的惨状,见过租界巡捕殴打同胞时的蛮横,见过洋人水兵酒后调戏妇女时的丑态!!!
他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被这个乱世磨得足够粗糙,粗糙到能面不改色地排完任何一则骇人听闻的新闻。但当他从许文强手中接过那沓照片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照片一共有三十七张,被他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排版台上。第一张拍的是下关山谷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像一层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第二张是长江边上的滩涂,血水从山谷里淌出来汇入江中,把半边江水染成了暗红色。第三张是一个老妇人的尸体,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两个人的身体被同一串子弹打穿!!!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他一张接一张地翻着,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张照片上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上插着好几个襁褓中的婴儿。襁褓被刺刀捅穿,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晃动。其中一个襁褓离镜头最近,能看清上面绣着的那朵小花!!!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排字车间里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个正在拣铅字的年轻学徒手指一抖,铅字从指尖滑落,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铮的手上----他握在手中的那支铅笔被他硬生生捏断了。不是掰断的,是捏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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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木茬从他指缝间刺出来,尖锐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虎口,渗出了几颗细密的血珠,顺着铅笔杆往下淌,滴在了一张照片的边角上。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照片上的画面死死地钉住了!!!
他的手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照片,瞳孔在剧烈地颤动,像是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骨头里。他翻到一张小鬼子拿活人练刺刀的照片——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年轻人,身上已经被捅了十几个血窟窿,头垂在胸前,不知是死是活。旁边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排着队,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像是在等一场好玩的游戏。程铮的嘴唇在发抖,灰白的胡茬也跟着一起抖。他的老伴常常笑他年纪大了手会抖,端酒杯都端不稳,可此刻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但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年轻,像一头被激怒的垂老狮子。
他又翻了一页。那张照片上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铁钉穿过小小的手掌钉在树干上,孩子的身体被铁丝绑在树上,头低垂着,头顶那撮软软的头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照片的边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模糊字迹,已经被不知是谁的汗渍洇湿了一小片,但还能辨认出来——湖熟镇外,槐树,距离地面约一米二。程铮看着那行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刻骨的悲伤。他也曾是一个父亲,他的小孙女今年刚好三岁,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胡子。他想象不出,要多残忍的手,才能把一根铁钉穿过一个三岁孩子的手掌。
排字车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连排字机规律性的咔嗒声都停了,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沉重得几乎能用手捞起来的死寂。只有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钟摆在咔嗒咔嗒地走着,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程铮缓缓地坐回了凳子上。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不是坐下,而是像被人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排版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角度都调整到最便于观看的位置,然后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把断掉的铅笔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一支新的。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许文强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精明和圆滑,只剩下一种被愤怒烧灼过后的冰冷和坚决,像是铁被淬过火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光。
“好的,许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表面,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会尽快安排排版,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该死的小鬼子的罪证公之于众。”
许文强微微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离开。非但没有离开,他还往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表盖,用一种温和却不失分量的语气说:“程主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着你们排完版、打完样、上机开印。这件事情长官交代过,半天之内必须见报,一分钟都耽搁不起。出了任何差池,我们都担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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