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在每栋超过三层以上的楼顶设立狙击阵地,火力交叉覆盖,不留死角。严查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夜间通行证核对必须做到一人一证,证号和人脸对不上的一律先拘后审。听明白没有?”
许文强和丁力对视了一眼,同时一挺胸脯,满脸严肃地开口:“是!长官!”
他们太清楚这道命令的分量了。大军出征,沪上防务空虚——虽然在外人看来这座城市依然固若金汤,但内部的人知道,留守的兵力要在维持治安的同时还要确保后勤补给线的绝对安全,这个压力并不比前线的火力对抗轻松多少。他们当然也知道,长官这是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每一个字背后都压着不容商量的军令分量,所以他们一定要全力以赴,绝不能在后方给前线添乱。
李虾仁看着三人的表情,收回了目光,抬手轻轻挥了一下。三人再次齐刷刷地敬了一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被走廊尽头传来的电话铃声和打字机键盘敲击声淹没。
随着三人离开警备司令部大楼,整个沪上的治安体系像一台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庞大机器,所有的齿轮在同一瞬间开始高速旋转。警察局的前后门同时打开,一队队穿着黑色警服、腰间别着手枪的警察鱼贯而出,跳上了停在院子里的一辆辆卡车。那些卡车的车厢挡板上用螺栓固定着轻机枪和重机枪的底座,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指向街道两侧的建筑屋顶。跟在卡车后面的是三轮摩托车队,每一辆三轮车的侧斗里都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副驾驶座上坐着穿便衣的便衣队员,手中抱着的不是警棍而是mp18冲锋枪。
装甲巡逻车从地下车库缓缓驶出,炮塔上的三十七毫米炮炮口平指前方,炮塔顶上的防空机枪朝天竖起。第一批摩托化巡逻分队已经在十字路口、银行、电话局、水厂、电厂、粮仓门口设立了第一批固定哨,黄澄澄的弹链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工兵正用沙袋在制高点垒起环形防御阵地。后续增援过来的狙击小组正两人一组沿着消防梯爬上临街建筑的顶楼平台。不多时,第一批狙击手已就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各自负责的街道扇面。
沪上的夜晚本不该这般灯火通明。自开埠以来,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夜晚从来都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代名词——法租界的霓虹灯下流连着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公共租界的赌场里堆满了银元和大烟,十六铺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和橡胶在昏暗的煤气灯下佝偻着腰。但此刻,这座城市却是一片铁与火的海洋。不是那种糜烂的、带着鸦片味的灯火,而是探照灯雪白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是军车大灯刺破夜雾的金黄色光柱,是电焊枪在装甲板上留下的蓝色火花,是信号兵手中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传递着摩尔斯电码。整座城市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脉动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正在缓缓站起身。
所有的重要工厂、电厂、水厂已经全部被军管。杨树浦发电厂的门口,两个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后面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枪口对准了厂区前方的街道。掩体旁边停着一辆装甲巡逻车,炮塔上的三十七毫米炮炮口平指前方,车长正拿着望远镜透过观察缝扫视着对面厂房的屋顶。
电厂内部的汽轮发电机房门口,四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分列两侧,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每一个进出机房的工作人员——哪怕是电厂的老工程师——都必须出示由警备司令部统一印发的特别通行证,证号和人脸核对无误之后才能放行。
运煤的火车皮在进入厂区之前要先在专设的检查站停靠,由一个排的士兵带着两条军犬把每一节车厢从里到外翻检一遍,确认没有夹带炸药或可疑人员之后才准放行。水厂的情况同样如此。闸北水厂的滤水池旁边搭起了临时帐篷,一个班的士兵二十四小时轮岗驻守。
水厂的技术员老张头在煤气灯下跟当值的班长说,他在这水厂干了几十年,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来水厂的蓄水池旁边会有端着冲锋枪的大兵给他站岗。班长是个东北老兵,脸上的伤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他听了之后咧嘴一笑,说:“老张叔,你就放心干活吧,只要俺们还在,这水厂就没人能动。”
之所以防得这么严,是因为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还没有被彻底清干净。丁力前些天端掉了十六处特务窝点,活捉了四百多人,但依然有漏网之鱼。这些家伙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藏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废弃仓库的地下室、被炸毁的厂房废墟、弄堂深处那些连门牌号都没有的破棚屋。他们不敢在白天露面,不敢使用电台,甚至不敢生火做饭,但他们没有放弃等待。他们知道主力大军迟早要出征,知道沪上防务会在某个时间节点出现短暂的真空,他们在等那个机会。
而李虾仁给丁力和许文强的命令就是——不给他们任何机会。所以每一个下水道井盖都被焊上了铁条加固,每一条地下管网的出入口都安装了震动传感器,每一个街区都布置了便衣暗哨。
那些套着红袖章的便衣队员混在菜市场、茶馆、码头和弄堂口,和普通百姓没有两样——卖香烟的小贩可能是警察局的暗探,在弄堂口修鞋的老皮匠可能是许文强手下的情报员,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里至少有三成是接受过基本训练的民兵。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老鼠只要敢露头,不等他们钻出下水道就会被打成筛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军队的集结已经接近尾声。那场面不像一支即将出征的部队,倒像是一台被精密校准过、正在完成最后组装工序的庞大战争机器。各个兵营的大门同时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营房里鱼贯而出,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像一台巨型织布机在夜色中平稳地运转。所有士兵都戴着新配发的m1钢盔,钢盔上的涂装在探照灯下泛着哑光暗绿。他们身上的作战服是厚实的棉布质地,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弹匣袋、水壶、急救包和手榴弹,背后的行军背囊鼓鼓囊囊地塞着干粮袋和备用弹药。
连排长们跑前跑后地检查着每一个士兵的装备,手电筒的光束在队列中来回扫动,偶尔停在某个士兵身上,伴随着一声简短有力的口令——多半是发现谁的水壶没灌满或者弹匣袋的扣子没系好。卡车车队从停车场缓缓驶出,在最前面开道的是三轮摩托车队,每一辆摩托车的侧斗里都焊接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戴着防风镜坐在侧斗里,机枪的弹匣已经插好,枪口斜指前方,随着摩托车在石板路上轻微颠簸而上下晃动。
紧跟在摩托车后面的是m8灰狗轻型装甲车和美洲狮重型装甲车。灰狗的六轮越野底盘在碎石路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顶的三十七毫米炮塔缓缓旋转,炮手正在调试主炮的俯仰角。美洲狮的八轮底盘更加庞大沉重,每一条轮胎都有半人多高,车身上厚实的焊接装甲板上还带着上次演习时留下的弹痕,车体两侧的射击孔全都开着,里面的机枪手已经就位。
再往后是坦克方阵——m24霞飞轻型坦克和豹式中型坦克排成两路纵队,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梧桐树都在微微颤抖。霞飞的七十五毫米主炮炮口朝天扬起,炮塔侧面用白色油漆刷着各连排的战术编号。豹式坦克的倾斜装甲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宽大的履带在水泥路面上压出两道浅浅的齿痕。这次虎式重型坦克没有随队出发——虎式的公路时速太慢,跟不上龙文章要求的快速穿插节奏,被留在沪上作为城防的钢铁核心。但即使是霞飞和豹式组成的装甲矛头,也足以碾碎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地面部队的防线。
坦克方阵后面紧跟着的是m45防空卡车和旋风防空坦克。防空卡车的车厢里装载着四联装高射机枪,枪管朝天呈待发状态。旋风防空坦克的敞开式炮塔里,四门机关炮的炮管像一排钢铁的手指指向夜空。这些防空火力将伴随地面部队一起推进,为行军队列撑起一把移动的钢铁保护伞,防止任何侥幸漏网的日军飞机趁夜色偷袭。最后面的是运兵车队,一辆辆卡车车厢里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打闹,车队排成不见首尾的长龙在夜色中缓缓朝沪上外围的预定集结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