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老鼠一样,蜷缩在管道的缝隙里,睡在发霉的草垫上。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给断了腿的同伴换药。但在大厅的最中央。在那几根还在冒着蒸汽的管道旁边。一群穿着破烂短打、满脸煤灰的年轻人,正围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旁。桌子上,铺着一张画满线条的图纸。旁边放着几个粗糙的齿轮,还有半桶不知从哪弄来的黑火药。“那是……”王建国扶了扶眼镜,快步走上前。他看清了那张图纸。那是一张蒸汽锅炉的改良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据。字迹工整,力透纸背。“这是你们画的?”王建国震惊地抬头。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年轻人抬起头,眼神警惕。“你是谁?”领路的男人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别藏了。”男人走到桌边,从一个少年手里抽出那本书,“是贵客。”少年松开手。高阳走近,目光落在封面上。那是一本手抄的《大明律·刑统》。旁边还有几本《格物入门》和《蒸汽机基础构造》。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批注挤满了页边距。“他们不扛包?”高阳拿起那本《大明律》,纸张粗糙,磨得指腹沙沙作响。“白天扛。”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掰碎了扔在桌上,少年们立刻伸手抓去。“晚上回来,就在这儿抄书。”“抄书能换钱?”李雷问。“不能。”男人找了个空汽油桶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只破鞋在半空中晃荡。“那为什么抄?”“因为不认命。”男人指了指那个正在啃干粮的少年。“他叫二狗,爷爷是铁匠,爹是铁匠,按照大明的规矩,他这辈子也只能是个打铁的。”“但他想知道,这蒸汽机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他想知道,凭什么那个印着官印的条子一贴,他家的铺子就成了别人的。”高阳翻开《大明律》。第一百三十七条:匠籍子弟,未经官府特批,不得私习律法,不得擅议朝政。违者,仗八十,流三千里。“读了也没用。”男人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屁股,就着油灯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前两天刚出的新规矩,你们这种从外地来的贵人,怕是还没听说吧?”男人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拍在桌上。报纸版头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北平早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仁政如春雨:朝廷推行“案底封存”令,给迷途少年改过自新之机】王建国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报纸上扫过。“案底封存?”王建国念出上面的小字,“凡未满二十八岁者,所犯非谋逆大罪,其刑名档案应当封存,不得向社会公开,考公、招工不得歧视……”“这听起来……”王建国犹豫了一下,“像是善政?”“善政?”男人嗤笑一声,烟屁股差点烫到手指。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狠狠碾灭。“那是给少爷们修的善政。”男人指着报纸角落里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半个月前,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在城南开了一场‘神仙宴’。”“神仙宴?”李雷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就是吸那个东西。”男人做了一个吸食的手势,手指在鼻子下方蹭了蹭。“那个东西,自从木圣起,大明禁了五百多年。”“律法上写着,贩卖、吸食者,斩立决。”“那场宴会上,三个陪酒的瘦马被喂多了药,口吐白沫,当场死了。”“那个小公子不想被人扫了兴,让人把尸体剁碎了,顺着下水道冲进了护城河。”高阳看着男人的眼睛。男人的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尸块堵住了排水口,被掏粪的工友翻了出来。”“事情闹大了。”“全北平城的报纸都在骂,老百姓堵着顺天府的门口要说法。”“铁证如山。”“人证,物证,连那个小公子自己写的‘神仙日记’都被翻了出来。”高阳合上手里的《大明律》。“然后呢?”“然后?”男人指了指桌上那张报纸。“然后这个新法就出来了。”“由于户部公子未满二十八岁,由于他是‘初犯’,由于他有‘悔过表现’。”“为了保护‘隐私’和‘未来’。”“他的案底,封存了。”安妙依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抚过紫色长裙的袖口。“封存?”“死了三个人,贩了禁药,一句封存,就没了?”“没了。”男人耸了耸肩。“顺天府的告示上说,这是为了让年轻人有机会重新做人。”,!“他们说,虽然封存了,但只要去考功名,吏部的大人们还是能查到的,不会让他混进官场。”“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傻子。”男人转过头,看着桌边那个正在抄书的少年。少年的左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烙印。那是一个“囚”字。“二狗八岁那年,太饿了,在煤场偷了一块煤渣子。”“被抓进大牢,关了三个月,脸上刺了这个字。”“他今年十六。”“他的案底,没人封存。”“他走到哪,这脸上的字就跟到哪。”“工厂不要,店铺不收,连去扛大包,工头都嫌他晦气。”高阳看着二狗那张稚嫩的脸。二狗感觉到了目光,下意识地把头埋低,用脏兮兮的袖子挡住了左脸。“户部公子不需要考功名。”高阳把那张报纸拿起来,对着火光。纸张在火焰的上方卷曲,焦黑。“他爹是尚书。”“他哪怕是个白痴,哪怕是个杀人犯。”“只要档案一封,过个两三年,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去地方上当个知县,或者去军队里镀个金。”“所谓的封存,只是封住百姓的眼,堵住百姓的嘴。”“让普通人看不到那些脏东西而已。”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贵人通透。”“这大明的律法,分两册。”“一册是给咱们这些贱种看的,写满了‘杀无赦’、‘斩立决’。”“一册是给他们看的,每一页的缝隙里,都写着‘可通融’、‘情有可原’。”:()五朝首辅,老朱说大明没我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