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时报》在八月十七日刊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简短消息:“营口西码头陈列之奇异兽骨,经县教育局研究决定,即日拨交县立师范学校,充作自然科学教学标本,以资研究云。”
寥寥数语,为持续了十余日、万人空巷的龙骨展览画上了一个看似官方、体面的句号。喧嚣骤歇,如同退潮。码头的席棚被迅速拆除,泥泞的空地恢复空旷,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垃圾和被雨水反复冲刷也未能完全褪去的、隐约的异味。好奇的人潮散去,小贩转投他处,巡逻的日伪军警撤离,营口似乎一夜之间,就将那场骇人听闻的奇观“消化”掉了,重新沉入水患过后百废待兴的、沉闷的日常。
巨大的骨骸被小心翼翼地重新装箱,由教育局派人押送,运抵位于城西的县立师范学校。校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学究,面对这“上级拨付”的“教学标本”,表情复杂,既感“殊荣”,又为如何安置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家伙头疼。最终,骨骸被安放在教学楼后方一间偏僻、潮湿的旧仓库里,那里兼作学校的“标本室”,陈列着几具蒙尘的鸟类骨架、一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鱼类和青蛙,空气混合着防腐剂的刺鼻气味和灰尘味。“龙骨”的到来,使得这间本就阴森的房间更添几分诡秘,平日罕有学生靠近。
袁镜吾在报道发出的几天后,曾以记者身份前去“回访”。仓库光线昏暗,巨大的骨骸在尘埃中静卧,惨白的骨骼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泛着冷寂的光。看守仓库的老校工蹲在门外抽旱烟,对这位记者爱答不理,只嘟囔着“晦气东西”、“占地方”、“味儿大”。袁镜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具曾引发万人狂热的骨骸,此刻如同被遗忘的戏服,委顿在尘埃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这就是“龙”在人间最后的归宿?一间破败仓库的角落?
他没有过多停留。彼时,他心头还萦绕着《坠龙录》残页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父亲那封只有“不必问”三字的回信带来的压抑。营口的“龙”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而更大的时代阴影,正以更快的速度,从关内、从华北、从更遥远的地方,沉沉地压向东北。
时间在动荡中流逝得飞快。民国二十三年秋去冬来,二十四年的春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中悄然降临。东北的局势愈发诡谲紧张,抗日烽火在各地以各种形式燃起又扑灭,日伪统治不断加强,社会控制日趋严酷,经济凋敝,人心惶惶。营口经历了大水和“坠龙”的喧嚣后,似乎耗尽了元气,显得更加破败与不安。
这年初春,因另一桩采访任务路过营口的袁镜吾,忽然想起那具“龙骨”。鬼使神差地,他再次来到了县立师范学校。
校园比一年前更加萧条。学生寥寥,教师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他找到那间旧仓库,门锁锈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些破烂桌椅,空气中福尔马林和灰尘的味道依旧,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特殊腥气,已彻底消失。巨大的骨骸,连同承载它的木箱,不翼而飞。
他找到校长室。原来的老校长已因病去职,新校长是个面色焦黄、眼神闪烁的中年人,对袁镜吾的询问很不耐烦。
“龙骨?什么龙骨?哦……你说教育局拨来的那个啊?”新校长用指甲剔着牙,目光游移,“早就不在了。学校经费紧张,哪有人力物力保管那种东西?占地方,还……不吉利。”
“那东西去哪了?”
“上交了!教育局当初拨来,后来又要回去了!说另有安排。”校长语速很快,像在背诵。
袁镜吾又找到县教育局。接待他的科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着官腔:“哦,那批教学标本啊?根据工作需要,已经统一移交了。”
“移交到哪里了?”
“这个……上面统一安排的,我们只是执行。具体移交给哪个部门,档案上……嗯,时间有点久,记不清了。大概是……科研机构?或者博物馆筹备处?说不准。”
“有移交手续或者记录吗?”
“战乱年头,档案不全,可能遗失了吧。”科员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
“不知道。”
“移交了。”
“记不清了。”
“档案遗失。”
一套标准而冰冷的官僚说辞,将“龙骨”的下落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袁镜吾凭着记者身份和残留的人脉,在营口私下探访。他避开官方渠道,寻访当年可能接触过龙骨搬运、看守的底层人员——师范学校的老校工、教育局的仓库管理员、甚至当年在西码头维持过秩序的伪警察中比较油滑的、贪杯好财的。
消息零碎而混乱,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钱。
有人说,在深秋某个夜里,见过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悄悄开进师范学校后门,装走了一些大箱子,有日本兵押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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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信誓旦旦,说那骨头被拆开,装进木箱,由日本浪人护送,从营口港直接上了一条开往大连(关东州)的货轮,最终目的地是日本本土的某个“皇家科研机构”或大人物的私藏。
也有更离奇的说法,称“龙骨”被秘密运往“新京”(长春),作为“祥瑞”进献给了“皇帝”溥仪,或是在关东军某位高级将领的宅邸里成了装饰品。
还有市井传言,说有神通广大的药材商人,重金买通了关节,将部分“龙骨”尤其是那对“龙角”磨成了粉末,作为“稀世大补”或“解毒圣药”在黑市流通,价比黄金。
最悲观的说法是,在去年冬天一次小规模的抗日武装袭扰中,师范学校附近发生了交火和混乱,那仓库可能被波及,骨骸在火灾或劫掠中被毁,当局为掩盖失误,索性统一口径说“移交”了。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所有这些传言,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具“龙骨”的消失,绝非正常的物资流转或简单的遗弃。它牵动了太多方的神经,在暗处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争夺或处理。它成了一件“东西”,一件有价值的、敏感的、需要被隐藏或利用的“东西”。
就在袁镜吾觉得线索将断,准备放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从一位当年在师范学校打更的孤寡老人口中,颤巍巍地吐了出来。
那老人住在城边窝棚里,靠袁镜吾一点酒钱撬开了碎嘴。他回忆说,在官方正式来搬运“龙骨”的前一天晚上,他守夜时似乎听到仓库那边有点动静。他胆子小,没敢靠近,只远远瞧见一个佝偻着背、穿着灰布长衫的人影,在仓库门口晃了一下,好像还提着个不大的布包袱。那人影动作很轻,对学校路径似乎很熟,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老人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学校里哪个穷教员或校工半夜摸黑找东西。
“灰布长衫……佝偻着背……”袁镜吾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骤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个在奉天到营口的火轮上,在田庄台雨中的小船上,用沙哑嗓音说出“你家祖上,也见过这东西”的古怪老人。
李半仙。
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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