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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笙歌夜宴(第1页)

汴京的夜,从来不缺笙歌与灯火。陈巧儿站在揽月楼三层的雅间窗前,望着城中连绵不绝的灯火,心中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今日这宴,来得蹊跷。工部屯田司郎中赵明诚亲自下的请帖,说是庆贺她改良“永定柱”基础处理法成功,为朝廷节省了半月工期。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敬,甚至连花七姑的名字都一并列上,请二人同往。可陈巧儿知道,这汴京城里,越是客气,越要小心。“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打听过了,今日赴宴的,除了赵郎中,还有将作监的几个老工匠,以及……工部侍郎的门客周先生。”陈巧儿眉头微挑:“李员外呢?”“没听说有他。”花七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赵郎中此人,平日与咱们并无深交,他若真心庆贺,何必选在揽月楼这种地方?”揽月楼,汴京三大酒楼之一,达官贵人云集之所。一顿宴席,少说也要十贯钱。赵明诚一个屯田司郎中,月俸不过三十余贯,哪来这般手笔?“有人替他出钱。”陈巧儿淡淡道,“而且,出钱的人,今晚一定会露面。”花七姑心中一紧:“那你还来?”“不来,岂不是显得咱们心虚?”陈巧儿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坚定,“七姑,这一关迟早要过。与其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不如当面看看,到底是谁要动咱们。”花七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疲惫,却无畏惧。“好。”她深吸一口气,“我陪着你。”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二殷勤的声音:“二位娘子,赵郎中已到,请二位移步雅间。”雅间比陈巧儿想象的还要奢华。紫檀木的长桌,景德镇的瓷器,墙上是米芾的真迹,角落里焚着龙涎香。赵明诚坐在主位,身边围了七八个人,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见二人进来,赵明诚起身相迎,笑容满面:“哎呀,陈娘子来了,快请快请!这位想必就是花娘子了,久仰久仰!”陈巧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心中迅速记下每张面孔。坐在赵明诚左手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阴沉,想来便是那位周先生。他身侧是两个将作监的老工匠,陈巧儿认得,一个是木作上的老刘头,一个是瓦作上的老孙头,平日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她。再往右,是三四个生面孔,看穿戴像是商人,但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官场习气。最让陈巧儿在意的,是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袍子,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陈娘子,请坐。”赵明诚殷勤地招呼。陈巧儿与花七姑落座,位置恰好在周先生对面,正对着那蓝袍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了个遍,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赵明诚举杯道:“陈娘子此番改良永定柱之法,实乃我朝营造史上的一大创举。陛下听闻,也赞了一句‘巧思过人’。来,为陈娘子贺!”众人纷纷举杯,陈巧儿也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并未饮尽。“赵郎中谬赞了。”她放下酒杯,不卑不亢,“不过是前人经验之上,略作变通罢了。”“陈娘子过谦了。”周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我听闻,陈娘子此番所用的法子,与鲁班遗术中记载的‘悬柱法’颇有相似之处。不知陈娘子师从何人?这法子又是从何处学来?”此言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鲁班遗术。这可不是什么好词。民间传说中,《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是匠人造物的正经技艺,下卷却记载了种种“禁术”,什么“木鸢飞天”“纸人搬运”,甚至还有害人的“魇胜之法”。官府明面上虽未禁止,但若有工匠被指修行禁术,轻则逐出匠籍,重则以妖术惑人论罪。“周先生好见识。”陈巧儿面不改色,“不过,巧儿所用的法子,不过是依据力学原理,结合实地土质,将原本的独立基础改为连续条形基础,再辅以分层夯实之法。这法子,但凡读过《营造法式》中‘筑基’一章,都能想明白,何须去翻什么鲁班遗术?”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哦?”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这么说,陈娘子是从《营造法式》中学来的?”“是。”“可据我所知,《营造法式》中并无此法。”周先生放下筷子,目光咄咄逼人,“陈娘子,你这法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你一个女子,年纪轻轻,如何能有这般见识?莫非……真是得了什么不传之秘?”这话已经说得极不客气了,就差指着鼻子说她来历不明。,!花七姑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陈巧儿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周先生说得对,《营造法式》中确实没有现成的法子。”陈巧儿微微一笑,不慌不忙,“但书中有‘因地形而制之’的道理。巧儿不过是把夯土、碎石、木桩三种基础结合起来,反复试验之后得出的结果。至于为何能想到这些……”她顿了顿,看向赵明诚,“赵郎中可还记得,巧儿初入将作监时,用来应试的那把折叠凳?”赵明诚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记得,那把凳子精巧至极,连少监都赞不绝口。”“那把凳子,便是巧儿自己琢磨出来的。”陈巧儿一字一顿,“巧儿年幼时曾遇异人,得了一本《格物小识》,书中讲的不是具体的技艺,而是‘物之理’——木为何能承重,石为何能垒高,水为何能流动。巧儿这些年,便是照着这些‘理’去琢磨手艺。周先生若不信,大可去问将作监的诸位师傅,巧儿做事,向来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历,又不落人口实。周先生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找不到破绽。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蓝袍人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好一个《格物小识》。”蓝袍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娘子,不知这本奇书,如今可在你身边?”陈巧儿看向他,心中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这位是……”“在下姓李,单名一个‘安’字。”蓝袍人拱了拱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只是方才听陈娘子说起《格物小识》,心中好奇,不知能否一观?”陈巧儿心中一沉。她哪有什么《格物小识》?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临时编出来搪塞的托词。“那本书早已失传了。”她面不改色,“巧儿年幼时誊抄过一份,但进京途中不慎遗失,如今只剩下脑子里的东西了。”“哦?那可真是可惜。”李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只是在下听说,近日有人在鲁大师的故居中,搜出了一批图纸。其中有些内容,与陈娘子在将作监所做的活计,颇有几分相似。”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鲁大师的故居?图纸?她强压住心头波澜,淡淡道:“鲁大师是巧儿的恩师,他的故居中有巧儿早年求学时留下的习作,这不足为奇。”“可问题是——”李安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这批图纸,并非寻常习作,而是《鲁班书》禁篇中的内容。陈娘子,你如何解释?”雅间中一片死寂。花七姑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花娘子莫急。”李安不慌不忙,“在下只是听说,并未说这就是陈娘子的东西。只是……”他看向赵明诚,“赵郎中身为朝廷命官,应当知道,若是有人私习禁术,该当如何处置吧?”赵明诚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陈巧儿死死盯着那卷图纸,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巧合。从请帖到宴席,从周先生到李安,再到那卷图纸——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她难堪,而是要坐实她“私习禁术”的罪名。可图纸从何而来?鲁大师的故居,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搜的?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头猛地一跳。“敢问这位李公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方才说,‘有人’在鲁大师故居搜出了图纸。这个‘有人’,是谁?”李安微微一笑,朝门口拍了拍手。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陈巧儿瞳孔骤缩。——是李员外。李员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阴毒的火焰。“陈娘子,别来无恙。”他拱了拱手,笑容狰狞,“小的李有财,给陈娘子请安了。”陈巧儿没有动。她忽然明白了整件事的脉络。李员外找到了新的靠山,这个人或许是周先生,或许是李安,又或许是更高处的人。他们利用李员外对鲁大师故居的熟悉,提前搜走了图纸,又故意挑了这个时间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图纸亮出来,就是要让她百口莫辩。而她一旦被坐实私习禁术,不仅她在将作监的一切成果都会被质疑,连带着那些赏识她的官员也会受到牵连——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是杀她一个人,而是要一箭双雕,连带着把她在朝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脉一并斩断。“李员外。”陈巧儿站起身,与他对视,“你方才说,这些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来的?”“正是。”李员外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不止这些,还有陈娘子亲手所书的笔记,上面详细记录了各种‘禁术’的用法。小的一并带来了,还请诸位大人过目。”他将那叠纸恭敬地递到赵明诚面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明诚接过,手都在抖。他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拿不住那些纸。“陈……陈娘子,这……”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上面的字迹,确实与你在将作监留的文书颇为相似。你……你如何解释?”陈巧儿没有去看那些纸。她只是盯着李员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李员外莫名打了个寒颤。“李员外,”她缓缓开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来的,那我问你——你是何时去搜的?可有人证?物证是否完整?搜出的东西,可曾经过官府登记造册?”李员外一愣,随即冷笑:“陈娘子,你这是要抵赖?小的虽然粗鄙,但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你的恩师家中搜出来的,你难道还想说与你无关?”“我没说与我无关。”陈巧儿声音忽然拔高,“我要说的是——你私闯民宅,盗取他人财物,该当何罪?!”全场一震。李员外脸色大变:“你……你胡说!那是鲁大师的故居,鲁大师已经过世,房屋无主,小的……”“鲁大师的故居,早就过户给了他的义子鲁小乙。”陈巧儿一字一顿,“此事有开封府的文书为证,鲁小乙也已在官府登记。你说那是无主之地?李员外,你是欺在座诸位大人不懂律法,还是欺我陈巧儿好欺负?”她转向赵明诚,语速极快:“赵郎中,按照大宋律例,私闯民宅者,杖八十;盗窃他人财物者,按赃计罪,赃满五贯者,徒一年。李员外口口声声说这些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来的,那好——请赵郎中问他,他可曾经过主人允许?可曾报官备案?若没有,那他今日拿出的这些东西,非但不能作为证据,反而是他犯罪的铁证!”雅间里鸦雀无声。赵明诚愣住了,周先生愣住了,就连李安脸上那从容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们算准了一切,算准了陈巧儿的来历可疑,算准了图纸上的内容敏感,却唯独漏算了一样——鲁大师的故居,竟然已经过户了。花七姑眼中闪过惊喜,她紧紧握住陈巧儿的手,心中狂跳。这丫头,什么时候留了这么一手?李员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李安,眼中满是求助。李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几分阴冷的欣赏。“陈娘子果然厉害。”他缓缓站起身,“今日这一局,算在下输了。不过……”他走到陈巧儿身边,压低声音,“陈娘子,汴京城的水深得很。你能躲过今日,未必躲得过明日。后会有期。”说完,他扬长而去。李员外愣在原地,左右看看,慌忙跟了上去。周先生脸色铁青,也拂袖而去。两个老工匠如坐针毡,最后也找借口溜了。转眼间,雅间里只剩赵明诚、陈巧儿和花七姑三人。赵明诚满头大汗,连连作揖:“陈娘子,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李安是蔡太师府上的门客,他来找我,我也不敢得罪……”陈巧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拉起花七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揽月楼。夜风很凉。马车里,花七姑紧紧抱着陈巧儿,浑身还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把鲁大师的房子过户的?”她声音发颤,“我怎么不知道?”“来汴梁之前。”陈巧儿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鲁大师临终前把那间破房子留给了我,我就让鲁小乙去官府办了过户。当时只是觉得,那是师父的心血,不能让人占了去。没想到……今天用上了。”花七姑深吸一口气:“那图纸呢?那些图纸上到底是什么?”陈巧儿沉默了很久。“七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些图纸上,确实是鲁大师教我的东西。有一些……确实超出了普通工匠的范畴。如果被人坐实了,我可能真的会被当成妖人。”花七姑浑身一僵。“但那些不是禁术。”陈巧儿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那只是……只是师父毕生的心血,是一些前人从未想过、也从未做到的东西。我带到汴梁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藏在鲁大师故居的地下室里。”花七姑怔怔地看着她。“今天他们拿出来的那些,应该是李员外翻到的零散草稿。”陈巧儿苦笑,“真正的核心,他们没找到。但李安那句话说得对——躲过今日,未必躲过明日。他们已经盯上我了。”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花七姑将陈巧儿抱得更紧了些。“巧儿,”她忽然说,“要不……咱们逃吧。”陈巧儿摇了摇头。“逃不掉的。”她低声说,“而且……我不能逃。师父把毕生所学传给我,不是让我遇到困难就跑的。这些技艺,应该被世人看见,应该造福天下。我不怕他们。”“可是……”“七姑,”陈巧儿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脆弱,“你怕吗?”花七姑望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情绪。她低头,在陈巧儿额上轻轻一吻。“不怕。”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马车驶过州桥,桥下汴水潺潺,映着两岸灯火,缓缓流向远方。而在他们身后,揽月楼的最高处,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有点意思。”李安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查。”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黑衣人说,“查这个陈巧儿,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那个鲁大师,到底给她留了什么东西。”黑衣人躬身应是,无声退下。李安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这汴京城的棋局,越来越有趣了。”窗外,更深露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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