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没想到,在汴梁城最繁华的马行街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高墙耸立,将天光挤成一条细线。青砖缝里爬满了暗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街前那脂粉香气、酒肉腥臊形成刺目的对比。她跟在花七姑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巧儿,当心脚下。”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的警惕。陈巧儿低头一看,脚前一滩积水,水面浮着油腻的虹彩,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张素净的脸,眉目间还带着从工地上赶来的风尘。她今天本该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盯着大梁的校正。午时刚过,一个面生的小厮塞了张纸条到她手里,上面只有一行字:“欲知鲁大师旧事,酉时三刻,春风巷尾,独来。”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刻意掩饰。但“鲁大师”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自从上个月在将作监的旧档库中无意翻到那份关于鲁大师的案卷,她就知道,有些事迟早会找上门来。“七姑,你其实不必跟来。”她轻声说。花七姑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你说了‘独来’,我便更得来。”陈巧儿抿了抿唇,没再劝。她太了解七姑了——这个女人平日里温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一旦涉及到她的安危,那团棉花底下藏着的是淬过火的钢。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没点,纸罩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陈巧儿抬手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纸条上约定的暗号。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人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寻常的市井百姓。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在七姑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陈娘子果然守信。”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砂砾,“请。”陈巧儿跨过门槛,七姑紧随其后。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门闩落下的闷响,像某种东西被永远封死了。院子不大,正中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四周的房屋都黑着灯,只有正堂透出昏黄的光。中年男人引着她们穿过天井,推开正堂的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堂中坐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左手拄着一根竹杖,右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裤管空荡荡地垂着,用一根带子系在竹杖上。“陈娘子,请坐。”那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老朽腿脚不便,不能起身相迎,失礼了。”陈巧儿没有急着坐,而是认真打量了他几息。这人的目光坦荡,不躲不闪,不像心怀鬼胎之人。但她在汴梁这几个月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在这里,坦荡和真诚从来不是一回事。“阁下是?”她问。“老朽姓孟,孟长卿。”那人自报家门,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或许陈娘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令师鲁大师生前,应该提起过。”陈巧儿心头一跳。鲁大师。这四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了。在将作监,除了少监赵明诚隐约透露过只言片语,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就像一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孟先生,”她稳住心神,在椅子上坐下,“您在纸条上说,要告诉我关于家师的旧事。”“不急。”孟长卿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像是在忍耐苦味,“陈娘子可知道,老朽这条腿是怎么断的?”陈巧儿没接话。孟长卿放下药碗,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断在元符二年的天牢里。那一年,老朽因‘勾结妖人、私传禁术’的罪名,被下了大理寺狱。刑讯七次,夹断了两根手指,打断了一条腿,最后判了个流放琼州。幸运的是,走到半路,遇到大赦,捡回一条命。”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陈巧儿这才注意到,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枯死的树枝。“那个‘妖人’,就是令师鲁千山。”堂中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陈巧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坐在她身侧,手指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一刻没有离开过孟长卿的双手。“我师父不是妖人。”陈巧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孟长卿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随即被他用力眨了回去:“老朽当然知道他不是。但二十年前,在汴梁城里,没有人敢这么说。”,!“元符元年,汴京大水,城内坊巷尽成泽国。”孟长卿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官家命工部抢修堤防,疏通河道。鲁千山彼时已是将作监的‘鲁班第一人’,奉旨督造汴河闸口。他设计了一套‘升降式铁闸’,以机关枢轴控制闸板升降,既能防洪,又能通航,堪称巧夺天工。”陈巧儿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升降式铁闸——这个概念放在现代再普通不过,但在千年之前的北宋,绝对是颠覆性的设计。师父的图纸她见过不少,每一张都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想象力,那种想象力与其说是技术的,不如说是天赋的。“然而闸成之日,出了变故。”孟长卿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试闸时,枢轴断裂,铁闸坠落,砸毁了三条漕船,死伤十七人。”“怎么可能?”陈巧儿脱口而出,“师父的设计我见过,每一处受力点都经过精密计算——”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在孟长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她后背一阵发凉。“陈娘子果然聪慧。”孟长卿苦笑,“没错,那枢轴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有人将轴心的铁料换成了灌铅的劣铁,外表一模一样,承重却差了不止三成。试闸时水位最高,受力最大,枢轴不堪重负,当场断裂。”“有人要陷害我师父。”陈巧儿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不。”孟长卿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要的不是陷害鲁千山,而是他手里的《鲁班书》禁篇。”《鲁班书》。这三个字在将作监的工匠中间,几乎是一个禁忌。陈巧儿刚来时,曾无意中向一位老工匠打听,那老工匠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说“莫问莫问”,之后见了她都绕着走。后来她从赵明诚那里隐约得知,《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的是建筑营造、机关巧器,便是所谓的“匠人之学”;下卷却记载了各种“厌胜之术”——匠人在施工时暗中施法,可使屋主家宅不宁、人丁凋零,甚至断子绝孙。当然,以陈巧儿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那些所谓“厌胜之术”多半是古代工匠在受到压迫时用来恐吓雇主的手段,本质上是一种心理战。但在北宋这个迷信昌盛的时代,这些东西一旦被坐实,就是杀头的死罪。“所以,有人故意毁掉闸口,然后在师父身上栽赃《鲁班书》禁篇?”她问。“不仅如此。”孟长卿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他们还从鲁千山的住处搜出了一卷图纸,上面画着所谓的‘厌胜之物’,钉在木梁中的木偶、藏在斗拱中的符咒……大理寺认定,鲁千山在营造宫中殿宇时,私行厌胜之术,诅咒天子。”诅咒天子。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巧儿心口。她知道北宋对巫蛊厌胜的惩罚有多严厉——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别说本人要凌迟处死,连亲朋故旧都难逃干系。“师父他……后来怎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鲁千山在狱中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始终没有认罪。”孟长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后来官家开恩,免其死罪,改为流放沙门岛。但在押解途中,遭遇风浪,船只倾覆……尸骨无存。”堂中又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陈巧儿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那个破败的小院,想起了师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了他教她弹墨线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痕,有炭灰洗不掉的黑色痕迹,却从未沾染过任何阴毒的东西。这样一个老人,怎么可能是施厌胜之术的妖人?“孟先生,”她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您今日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旧事吧?”孟长卿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该来的人。“陈娘子是个明白人。”他说,“老朽这条命是捡来的,活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三个月前,你在将作监拿出那把折叠凳的时候,老朽就知道,鲁千山的传人来了。”他从小几底下抽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布料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卷泛黄的图纸,用油纸仔细地裹着。“这是当年大理寺从鲁千山住处搜出的‘厌胜图’的手抄副本。”孟长卿的声音压得极低,“正本早已被销毁,但老朽当年在工部任职时,曾亲眼见过那卷图纸。这副本是凭着记忆复原的,虽不能十成十还原,但七八成总有。”陈巧儿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盯着那卷图纸,眉心微蹙:“您给我看这个,是要我做什么?”“不是要你做什么。”孟长卿将图纸推到她面前,“而是要你知道,这卷图纸上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厌胜之术。你看这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颤抖着手指翻开图纸,露出一幅精细的剖面图。图上画的是一个斗拱的构造,标注密密麻麻,但每一处标注都不是什么符咒咒语,而是尺寸、角度、榫卯节点的受力分析。“这是……”“这是‘减柱法’。”孟长卿说,“将作监的老匠人都知道,建造大殿时,柱子越多,室内空间越逼仄。鲁千山设计的这种斗拱,可以将原本需要六根柱子支撑的殿宇,减少到四根。这不是什么妖术,是真正的匠心!”陈巧儿凑近了看,越看越心惊。减柱法在建筑史上并不罕见,但那是后来的事。在北宋时期,这绝对是超越时代的技术。师父的设计不仅考虑到了力学平衡,还巧妙地利用了斗拱的层层出挑来分散荷载——这种思路,已经隐隐有了现代桁架结构的影子。“可是,”她抬起头,“那些所谓的‘厌胜之术’,难道全是……”“全是强加给他的。”孟长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那卷图纸被人掉包了。呈给大理寺的,是另一卷真正记载厌胜之术的邪图。而鲁千山亲手绘制的减柱法图纸,被那些人私吞了。”“那些人是谁?”孟长卿沉默了。灯花“啪”地炸开,火星溅落在桌面上,瞬间熄灭。“陈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确定要知道吗?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这汴梁城里,有些人,有些势力,不是你现在能抗衡的。你今日走出这扇门,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巧工娘子’。没有人会怪你。”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花七姑。七姑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此刻两人的目光相遇,七姑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陈巧儿转过头,将手按在那卷图纸上,按得很轻,却像是一个承诺。“孟先生,”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师父一生清白,不该背着‘妖人’的污名。这个头,我回不回头,都回定了。”孟长卿怔怔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良久,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让陈巧儿的手微微一颤。第二个名字,让她瞳孔骤缩。第三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花七姑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陈巧儿却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春风巷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马行街的灯火隐隐透过来,像一片遥远的、与她无关的星河。那盏门楣上的灯笼,不知何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笼底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