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驿馆小吏那种敷衍了事的叩击,而是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门板凿穿。她翻身坐起时,花七姑已经披衣下床,顺手从枕下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动作轻得像一只警觉的猫。“谁?”“陈娘子,出事了。”门外是匠作刘大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灼,“东跨院的工地,今儿一早发现地基被人动了手脚。”陈巧儿心头一跳。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已近尾声,她主持改良的“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刚刚通过了将作监的验收,工部侍郎周伯安前日还在朝会上特意提了一嘴,说是“巧思精构,可为范式”。连皇帝都点了头,金口玉言夸了一句“巧工娘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地基出了问题。她来不及细想,飞快地洗漱穿戴,推门而出时天刚蒙蒙亮。汴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裹着护城河的水汽,凉丝丝地贴在脸上。刘大有等在廊下,五十多岁的老匠人,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此刻却白得发灰。“什么情况?”陈巧儿边走边问。“卯时上工,小赵头一个进去,发现东侧那根新换的柱墩往下陷了足有两寸,旁边浇好的灰浆裂了一道缝,能插进两根手指。”刘大有脚步匆匆,声音发颤,“陈娘子,那地方前儿个才验过的,老孙头亲手打的标线,老李掌的尺,绝对没问题。一夜之间变成这样,这……”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意外,是人祸。花七姑默默跟上,与陈巧儿并肩而行。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都没说话。东跨院的工地上已经围了一群人。陈巧儿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根下沉的柱墩,而是裂开的灰浆缝隙里露出的一截木桩。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木桩的截面是新鲜的,断口处还渗着松脂,一看就是昨夜刚打进去的。有人趁夜在柱墩下方楔入了一根斜桩,硬生生把承重柱顶歪了。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因为按照大宋的工程验收规矩,地基出问题,首先追查的就是主持施工的匠人。如果她解释不清这根木桩的来历,轻则罚铜罢职,重则以“营造不善、危害宫室”论罪——那可不是赔钱了事,是要下狱的。“陈娘子。”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巧儿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走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书吏打扮的人。她认得此人,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郑明远,蔡京一党的干将,上个月就曾派人来“请”她去赴宴,被她以工期紧迫为由婉拒了。“郑郎中。”她敛衽一礼,面上不露声色。郑明远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裂缝上,似笑非笑:“本官今早接到举报,说你这工地有偷工减料之嫌,特来查看。没想到……”他啧了一声,“这么大的问题,陈娘子打算如何交代?”举报。陈巧儿心头雪亮。什么举报,分明是安排好的。昨夜的事,今天一早就有人通风报信,这位郑郎中怕是连衣裳都没换就赶来了。“郑郎中容禀,此处地基前日刚刚验收,并无异常。昨夜有人擅闯工地,楔入斜桩,意图陷害。”她语气平静,“请郎中明察。”“明察?”郑明远笑了,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陈娘子,你说有人陷害,可有证据?值守的匠人呢?昨夜是谁当值?”刘大有脸色一变。昨夜当值的正是他的徒弟小何,可今早小何没来上工,派人去找,住处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踪影。“小何他……”刘大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郑明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失踪了?巧了。”他侧头对身后的书吏道,“记下来,关键证人下落不明。”这就是死局。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穿越者,前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烂事没见过?这种栽赃陷害的把戏,古往今来都是一个套路——先设局,再灭口,最后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但知道归知道,破局是另一回事。她现在面对的是一整套精心编织的罗网:消失的证人、被篡改的现场、及时出现的“举报人”,以及一个恨不得把她往死里整的权贵。她手里没有监控录像,没有指纹鉴定,甚至连一个能证明她清白的第三方证人都找不到。“郑郎中。”花七姑忽然开口了。郑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倒客气了些:“花娘子有何话说?”“昨夜二更天,民女曾来工地给陈娘子取落下的图纸,当时此处一切正常。”花七姑不疾不徐地说,“若真如郑郎中所言,是施工质量问题,那柱墩不可能在三四个时辰内下沉两寸。只有外力强加,才会如此。”,!郑明远眯了眯眼:“花娘子的意思是……”“民女的意思是,这柱子是被人为破坏的。”花七姑直视着他,“而且破坏之人必定熟悉工地布局,知道哪里是关键承重点,也知道验收刚刚结束、不会有人连夜复查。这不是寻常盗贼能做到的。”她的话有理有据,连郑明远身后的几个书吏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但郑明远只是淡淡一笑:“花娘子的推论很精彩,但推论不是证据。本官只问一句——你们说昨夜有人破坏,那破坏之人的踪迹呢?凶器呢?楔入的木桩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你们能拿出一样来吗?”工地上一片沉默。陈巧儿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有,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做得干净利落。“拿不出来。”郑明远替她回答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那就对不住了,陈娘子。按照大宋律令,营造不善致宫室受损者,停职待勘。请吧。”两个差役走上前来。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周侍郎到——”陈巧儿抬眼看去,一顶青帷小轿落在工地门口,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工部侍郎周伯安,朝中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也是她在这汴梁城里为数不多的靠山之一。郑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行礼:“周大人。”周伯安没看他,径直走到裂缝处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截木桩,又伸手探了探灰浆的凝固程度,这才站起来。“郑员外郎,”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说陈巧儿营造不善,可有勘察文书?可有将作监的复核结论?”郑明远道:“下官也是接到举报,前来查看,尚未行文。”“那就是没有。”周伯安面无表情,“既没有勘察文书,也没有复核结论,你就敢下令停职?谁给你的权力?”这话说得极重。郑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躬身道:“周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担心宫室安危,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周伯安打断他,“你是营缮司的员外郎,不是开封府的推官。停职待勘是法司的事,你越俎代庖,是想替开封府办案?”郑明远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陈巧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周伯安这话看似在训斥郑明远,实则是在替她争取时间——把案子从郑明远手里摘出来,移交开封府审理。开封府虽然也不是什么清水衙门,但至少比工部营缮司要公正得多。“周大人教训的是。”郑明远咬牙道,“那依周大人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封存现场,移交开封府。”周伯安说,“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给府尹大人,请他派人来勘验。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此处一砖一瓦。”他顿了顿,看向陈巧儿:“陈巧儿暂不停职,但需每日到将作监点卯,不得擅离汴梁。”陈巧儿心中一松。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案子还在查,她没有直接被定罪,还有翻盘的机会。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对方既然出了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郑明远走后,周伯安单独留下了陈巧儿。“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老头儿坐在工部衙门的偏厅里,茶都没喝一口,开门见山,“举报你的人,你猜是谁?”陈巧儿摇头。“李员外。”周伯安吐出三个字,看着她,“他投了蔡京的门路,现在是郑明远府上的常客。昨夜的事,十有八九是他出的主意。”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她早该想到的,从临安到汴梁,李员外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处处与她作对。当初在临安,他觊觎花七姑不成,便买通地痞闹事;如今到了汴梁,他又攀上了更高的枝头,手段也升级了。“周大人,”她抬起头,“那根楔入的木桩,能否让下官看一看?”周伯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让人把那截木桩取了来。陈巧儿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截普通的松木,长约一尺,直径三寸,一头削尖,另一头有明显的锤击痕迹。木纹清晰,断口新鲜,确实像是刚砍下来不久。但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在木桩的根部,有一块不起眼的树皮残留,上面有一个形状奇特的疤痕——三道平行的弧形纹路,像极了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普通的松木。这是鲁大师故居后山那片松林里才有的“三纹松”,木质细密,纹理独特,整个汴梁城只有一个人种过这种树——鲁大师。不,不对。鲁大师已经死了两年,他的故居也被封存。这种木材从哪里来的?除非……有人在鲁大师故居动过手脚。陈巧儿没有把发现告诉任何人,包括周伯安。她只是恭恭敬敬地谢过周大人的庇护,带着那截木桩回了驿馆。关上门,她点起油灯,把那块树皮疤痕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巧儿,你在找什么?”花七姑坐在她身边,轻声问。“你看这个。”陈巧儿指着那道疤痕,“这是三纹松,鲁大师种的,整个汴梁只有他故居后山才有。这种木材纹理细密,耐腐耐蛀,是做精密木构件的好材料,但价格昂贵,普通工匠用不起。”花七姑皱眉:“你是说……这木桩是从鲁大师故居取的?”“不止。”陈巧儿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还记得吗?李员外上次在朝堂上诬陷我,说我与鲁大师的《鲁班书》禁篇有关,还从鲁大师故居搜出了一张图纸。”花七姑点头。“那张图纸,李员外说是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现在这根木桩,也来自鲁大师故居。”陈巧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李员外对鲁大师故居的关注,远超过了对我的关注。”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真正的目标不是你,而是鲁大师留下的东西?”“不。”陈巧儿摇头,缓缓道,“他的目标是我,但他利用的是鲁大师。他想要让我背上‘妖术惑人’的罪名,就必须把我和鲁大师的‘禁术’绑在一起。所以他不惜买通工匠作伪证,不惜伪造图纸,甚至不惜——”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惜在鲁大师故居设下埋伏,等着我自投罗网。”花七姑猛地站起来:“那你更不能去了!”“我必须去。”陈巧儿说,“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明天开封府的人来勘验现场,如果他们查不出那根木桩的来历,我就百口莫辩了。唯一的证据,就在鲁大师故居。”“可那是陷阱!”“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七姑,你信我吗?”花七姑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但最终,她还是点了头。“信。”当夜三更,两道黑影从驿馆后墙翻出,消失在汴梁城的夜色中。鲁大师故居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进的小院,门前长满了荒草。自从大师去世后,这里就被封存,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院墙上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陈巧儿和花七姑绕到后院,翻墙而入。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陈巧儿掏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小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石桌石凳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泥土明显被人翻动过,新土还带着潮气。“有人来过。”花七姑低声道。陈巧儿点头,蹲下身去查看。她伸手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刨出来一看,是一个油布包裹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图纸。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就在她伸手去拿图纸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花七姑的脚步声,而是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陈娘子果然来了。”灯笼的光线下,李员外那张胖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他身后,站着四个手持火把的黑衣人。“等候多时了。”他说。陈巧儿攥紧了手中的图纸,慢慢站起来。她没有慌。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陷阱从来不在眼前,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李员外,”她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李员外笑容微顿。“因为我知道你会来。”陈巧儿一字一顿,“我还知道,你在等什么。”她举起手中的图纸,在火光下展开。那是一张空白。空白的纸上,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四个字——“将计就计。”李员外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院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开封府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是开封府尹王大人。“李崇义,”王大人沉声道,“你涉嫌伪造证据、诬陷良善、擅闯封禁之地,跟本官走一趟吧。”李员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巧儿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在陈巧儿的算计之中。那截木桩上的标记,是陈巧儿故意留下的线索。那张空白的图纸,是她让周伯安提前放出的诱饵。而她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洗清自己的冤屈——她是要把李员外背后的那个人,也一起拖下水。陈巧儿站在原地,看着李员外被押走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花七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接下来呢?”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向汴梁城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接下来,”她轻声说,“就该看看那条真正的大鱼,会不会咬钩了。”院外的火把渐次熄灭,夜色重新笼罩了这条小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