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今晚这宴,怕是去不得。”花七姑站在铜镜前,手中玉簪停在半空,眉头紧锁。窗外暮色渐浓,汴河两岸华灯初上,丝竹之声随风飘来。驿馆的房间内,陈巧儿正对着一套崭新襦裙发愣——那是今日午后工部郎中周伯庸差人送来的,附帖一封,言道“为巧娘贺功,特设宴于清风楼”。周伯庸,蔡京一党派系中人,主管将作监物料调拨。半月前,陈巧儿改进“永定柱”基础处理法,轰动朝野,皇帝亲口嘉奖。这位周郎中便三番五次差人来请,态度热络得过了头。“七姑,我知道。”陈巧儿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可今天上午,少监大人特地叫我过去,说周郎中在工部替他挡了不少麻烦,让我‘务必赏光’。这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少监也掺和进来了?”“未必是掺和。”陈巧儿咬了咬下唇,“或许只是想两边不得罪。但正因如此,这宴更不能推。若推了,周伯庸那边算我驳了面子,少监这里也不好交代。”她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折叠凳上——那是她初入将作监时的“敲门砖”,如今已被人拿去反复研究仿制。汴京的工匠们惊叹于它的精巧,却不知这只是她在现代某宝上见过的寻常物件。穿越三年,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真正的才华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保命;用不好,能要命。“七姑,今晚你留在驿馆。”陈巧儿突然开口。花七姑手一颤,玉簪落地,清脆一声响。“你说什么?”“我仔细想过了。”陈巧儿蹲下身捡起玉簪,抬头时对上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尖一疼,“今晚这宴,周伯庸请了许多人——少监、将作监的几个大匠、还有几位工部的同僚。你……”“你是怕我去了给你添麻烦?”花七姑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是!”陈巧儿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我是怕有人认出你。你还记得吗?上次在汴河畔唱歌,被多少人围着追问名姓?你那张脸,那副嗓子,太招眼了。今晚宴上鱼龙混杂,若有人认出你是当年……”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花七姑年轻时在江南卖过艺,虽不算名满天下,却也小有声名。汴京繁华之地,难保没有见过她的人。“况且,”陈巧儿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今晚不太对劲。李方远那厮失踪大半个月了,按他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消停。我怕他会在暗中盯着。”花七姑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子时之前必须回来。”“我答应你。”陈巧儿说完,转身去换那套襦裙。铜镜中映出一张算不上绝美却清秀耐看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她在心中默念:今晚,见招拆招。清风楼坐落于汴京东南隅,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间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陈巧儿到的时候,二楼雅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哎呀,巧娘来了!快请快请!”周伯庸起身相迎,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只餍足的猫。他伸手想扶陈巧儿入座,被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周郎中客气了。”陈巧儿环顾四周——将作监少监赵士祯坐在主位,正含笑点头;几个大匠面面相觑,神色拘谨;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一老一少,衣着华贵。“来来来,我给巧娘介绍。”周伯庸指着那一老一少,“这位是蔡太师府上的张管事,这位是张管事的公子。太师听闻巧娘技艺超群,特命张管事前来一叙。”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蔡太师——蔡京。当朝权相,一手遮天的人物。他的管事出现在这里,意味再明显不过。“见过张管事。”陈巧儿屈膝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张管事五十上下,相貌普通,眼神却犀利如刀。他上下打量陈巧儿一番,笑道:“巧娘果然年轻,一表人才。太师最爱惜有才之人,巧娘若有意,改日可到府上一叙。”这话说得直白露骨,满座皆静。陈巧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承蒙太师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只是将作监事务繁忙,少监大人刚交代了新差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话锋转得巧妙——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将赵士祯拉出来做挡箭牌。果然,赵士祯轻咳一声:“不错,垂拱殿偏殿修缮刚完,接下来还有几处要修,巧娘确实走不开。”张管事笑容不变,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无妨,巧娘忙完再说。”周伯庸连忙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是为巧娘贺功,莫谈公务!”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几个大匠轮流来敬酒,陈巧儿推说酒量浅,以茶代酒,倒也应付过去。直到那个张公子突然开口。,!“听说巧娘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这话来得突兀,陈巧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鲁大师指点过一二,不敢称弟子。”“哦?”张公子似笑非笑,“那鲁大师可曾传授你《鲁班书》上的本事?”满座再次安静。《鲁班书》,民间传说中的禁书,分上下两册。上册讲营造技艺,下册却是机关咒术之类,被历代朝廷视为妖书。鲁大师虽为一代宗师,却从未承认自己与《鲁班书》有关。“《鲁班书》民女只在传闻中听过。”陈巧儿放下茶盏,直视张公子,“不知公子问这个做什么?”张公子正要说话,被张管事一个眼神制止。“犬子无状,巧娘勿怪。”张管事哈哈一笑,“只是听闻鲁大师晚年有些奇遇,随口一问罢了。来,喝酒!”陈巧儿笑着举杯,心中却翻江倒海。《鲁班书》——这三个字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旦被人与它扯上关系,别说前途,连性命都难保。她开始后悔没带七姑来。不,不对。若七姑在场,她反而要分心保护她。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从匆匆上楼,在周伯庸耳边低语几句。周伯庸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李员外来了?”陈巧儿心猛地一沉。李方远——那个在来京路上就与她们结下梁子、后来又试图投靠蔡党借机报复的家伙,消失了半个多月,竟然在这时候出现。而且,周伯庸的反应告诉他,此人来头不小。“周郎中,这是……”“是户部王侍郎的意思。”周伯庸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王侍郎说李员外捐了五千贯修河银,朝廷给他封了个闲职,今晚是特意带他来与诸位相识的。”户部王侍郎——王黼,蔡京的得力干将,权倾京师的人物。陈巧儿忽然明白了一切。今晚这宴,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贺功。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张管事代表蔡京来试探拉拢,王侍郎派李方远来……来做什么?她还没想明白,楼梯口已传来笑声。“诸位,在下李方远,来迟了来迟了!”李方远今日换了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之前胖了些许,满面红光,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口木箱。“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李方远挥手,壮汉打开木箱——满箱银锭,在灯光下刺目耀眼。满座哗然。陈巧儿冷眼旁观。五千贯换个闲职,这李方远倒是舍得下本钱。可一个外地土财主,哪来这么多钱?除非……他背后有人。“巧娘,好久不见。”李方远笑着走到她面前,“在下如今也是朝廷的人了,日后在将作监,还请巧娘多多关照。”“李员外客气。”陈巧儿淡淡道,“民女不过一介工匠,如何关照得了员外?”“巧娘太谦虚了。”李方远笑容更深,“谁不知道巧娘是天子亲口夸过的‘巧工娘子’?只要巧娘愿意,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场的人都听出几分不对味。赵士祯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周伯庸抢先道:“李员外说得是。来,大家坐下说话,别站着。”众人重新入座,李方远却径直坐在陈巧儿对面,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巧娘,你那‘永定柱’的法子,当真巧妙。”他端起酒杯,“在下敬你一杯。”陈巧儿举杯应了,心中念头急转。李方远今晚的做派,分明是有备而来。他是来炫耀的——炫耀他攀上了高枝,炫耀他如今的权势。可仅仅是为了炫耀吗?不,以这厮的性子,炫耀之后必有后续。果然,酒过几巡,李方远忽然道:“巧娘,在下听说,你修缮垂拱殿偏殿时,曾用过一批桐油?”陈巧儿手指微顿:“是。修缮所用桐油,是由将作监统一调拨,少监大人亲自验过的。”“哦?”李方远看向赵士桢,“少监大人可还记得,那批桐油是哪家供应的?”赵士桢脸色微变:“是城中孙家油坊供的。”“孙家油坊啊……”李方远拖长了声调,“在下听说,那孙家油坊的桐油里掺了杂料,用不了几年就会朽烂。巧娘用那等劣油修缮宫殿,万一出了事……”“你胡说八道!”陈巧儿猛地站起身,“那批桐油我亲自验过,稠度、色泽、干燥时间都符合规制,绝无问题!”“巧娘莫急。”李方远笑眯眯地摆手,“在下也只是听说。况且,就算桐油有问题,那也是孙家油坊的罪过,与巧娘何干?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有人故意用劣油,好从中牟利。”话音落地,满座死寂。陈巧儿死死盯着李方远,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这不是鸿门宴,这是陷阱。李方远根本不在乎桐油有没有问题。他要的,是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再加上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的名声、她的一切努力,都会被毁于一旦。,!而且,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聊。这才是最毒的地方——你没法当场发作,因为人家“只是听说”。赵士祯脸色铁青,周伯庸干笑几声想岔开话题,张管事父子冷眼旁观,几个大匠面面相觑……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缓缓坐下。“李员外消息灵通,民女佩服。”她端起茶盏,发现手指微微发抖,索性放下,“不过,民女也有一个‘听说’——听说李员外最近在城东买了一座宅子,花了一万贯。不知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李方远笑容一僵。“巧娘这是何意?”“没什么意思。”陈巧儿学着他的语气,淡淡道,“只是听说而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满座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被李方远狠狠瞪了回去。张管事忽然站起身:“天色不早,在下先告辞了。巧娘,改日再叙。”他走了,带着儿子,也带走了一屋子微妙的气氛。周伯庸连忙张罗散席,赵士祯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道:“今晚的事,你小心些。李方远背后是王侍郎,不好对付。”陈巧儿点头道谢,独自下楼。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轿子停在清风楼门口,她正要上轿,身后传来脚步声。“巧娘留步。”是李方远。他站在灯笼下,笑容诡异:“巧娘,在下有一物相赠,算是赔罪。”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轴,递给陈巧儿。陈巧儿犹豫着接过,展开一看——刹那间,她如坠冰窟。那是一张图纸,画着一架精巧的机关,结构与鲁大师传授给她的一个独门技艺极为相似。但图纸角落,赫然写着三个字:《鲁班书》。“这是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李方远凑近她,压低声音,“巧娘,你说……若我将这图纸呈给官府,他们会怎么想?”陈巧儿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你……”“别急。”李方远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在下只是希望巧娘明白一件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巧娘愿意与在下合作,这图纸,便永远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说完,他转身离去,笑声在夜色中回荡。陈巧儿站在灯笼下,握着图纸的手青筋暴起。夜风卷起纸轴一角,那三个字在微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想起七姑还在等她回去。可此刻,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子时未到,可危机已至。而她手中这张薄薄的纸,随时可能变成斩断她一切的利刃。夜风呜咽,汴梁城的繁华灯火依旧。陈巧儿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卷纸轴收入袖中。今晚,她必须想出一个对策。否则,她和七姑,都将万劫不复。:()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