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上的空气几乎凝固。群臣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央那个布衣女子。陈巧儿站在那儿,神情从容,仿佛不是在皇帝面前接受审判,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赵佶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目光在她和那个“施法”的水盆间来回游移。李员外站在群臣之列,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方才那个水盆里的异象,他已经给出了解释:妖术,必然是妖术。“陈巧儿,”赵佶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方才的景象,你可看清楚了?”“回皇上,民女看得一清二楚。”陈巧儿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那你说说,这水盆中无风起浪,分明没有触碰,却能掀起水花,这难道不是妖术?”赵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朕虽雅好技艺,但从不信邪祟之事。若你当真以妖术惑人,朕也断不能容你。”这话说得极重。群臣中立刻有人附和:“陛下圣明!妖人乱国,自古有之,万万不可姑息!”陈巧儿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皇上,民女能否走近几步,仔细看看这个水盆?”赵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陈巧儿缓步上前,在那张放置水盆的紫檀木案前停下。她先是仔细看了看水盆的材质,又伸手探了探盆中的水温,最后甚至将水盆底部翻过来端详了一番。整个过程行将作监的几位官员看得心惊肉跳——这可是御前的器物,万一弄坏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但陈巧儿浑然不觉似的,仔仔细细检查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直起身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混杂着恍然大悟和哭笑不得。“皇上,民女能问一句,这个水盆,是从哪里来的吗?”赵佶侧身看向身边的内侍。一名老宦官连忙上前禀报:“回陛下,此物乃是将作监近日新制的‘灵泉盆’,据说是……”他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据说什么?”赵佶皱眉。“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奇巧之物,盆中刻有特殊纹路,注入温水后便会自行涌动,无需触碰。将作监原本打算在陛下千秋节时献上,作为贺礼……”话音未落,陈巧儿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谨。“皇上,”她缓缓开口,“如果民女没有看错的话,这个水盆之所以能‘无风起浪’,根本不是什么妖术,而是——热胀冷缩的原理。”殿内一片哗然。“热胀……什么?”赵佶显然没听明白这个词。陈巧儿暗自叹了口气。她在心里飞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用最通俗的方式来解释。“皇上请看,”她指了指水盆底部,“这盆底刻有极细密的纹路,而且是用两种不同的铜料铸成的。一种导热快,一种导热慢。当注入温水时,两种铜料膨胀的速度不同,受热不均,就会导致盆底产生细微的形变。这种形变传导到水中,就会激起波纹。”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民女猜得不错,这个水盆的设计者应该是在西域学到了某种特殊的铸造工艺,能够精准控制铜料的膨胀率。这确实是巧夺天工的技艺,但说到底,它依然是工匠之术,而非妖邪之法。”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如何证明?”“皇上不妨命人取来一块普通的铜板,与这个水盆同时放入热水中。铜板没有那些特殊纹路,必然不会自行颤动。这便可以证明,一切异象都源于盆底的构造。”群臣中有人忍不住开口:“荒谬!区区一块铜板,如何能与这等奇物相提并论?”陈巧儿看向那人,认出是大理寺的一位官员。她不急不躁地说:“这位大人如果不信,不妨亲自一试。民女甚至可以提前告诉您结果——普通铜板受热也会膨胀,但因为膨胀均匀,不会产生形变,因此水面不会有任何波动。只有这个水盆,因为两种铜料冷热不均,才会产生‘无风起浪’的奇观。”赵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内侍去准备。趁着等待的间隙,陈巧儿的目光扫过群臣,精准地捕捉到了李员外那张阴沉的脸。对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陈巧儿心中冷笑。她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场陷害的来龙去脉——将作监造出这个“灵泉盆”,本该是献给皇帝的礼物,但偏偏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或者故意将此事与她的“妖术”联系起来,试图一石二鸟。只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在她这个穿越者眼里,不过是初中物理的水平罢了。很快,内侍取来了普通铜板。按照陈巧儿的指示,另一名宦官将铜板放入另一盆温水中。果然,水面没有任何异常。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赵佶盯着两个水盆,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近乎孩子般的兴奋。,!“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这么说,这确实不是妖术?”“回皇上,不是妖术。”陈巧儿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格物致知的学问。天地万物,都有其运行之理。太阳东升西落,是因为地球——呃,是因为天体的运行;水遇热成汽,是因为热力的作用。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可以验证的道理,与鬼神之说毫无关系。”她差点说漏了“地球”二字,吓得后背一阵冷汗。赵佶站起身来,走到两个水盆前,亲自观察了一番。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摸了摸铜盆的底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朕明白了!”他突然拍了一下手,“这就好比冬天铁器冻手,夏天铁器烫手。铁本身没有变化,变的是时节。这个盆也是一样,盆没有变,变的是水温!”陈巧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艺术皇帝居然能举一反三到这个程度。她由衷地点头:“皇上圣明,就是这个道理。”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在赵佶兴致勃勃地研究水盆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陛下且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出班列,正是御史中丞王黼。此人是朝中新贵,以善迎合圣意着称,同时也是李员外背后靠山——蔡京一党的重要人物。“王卿有何话说?”赵佶有些不悦。王黼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陈巧儿所言虽有理,但并不能证明她无罪。这水盆的原理或许如她所说,但在此之前,她于将作监中所制的那些机关器物,又有谁能保证不是妖术?更何况,此次举报之人不仅有将作监的同僚,更有民间商贾李员外的证词,称陈巧儿曾以‘奇术’坑害同行,此事不可不察。”陈巧儿心中冷笑——终于图穷匕见了。她平静地看着王黼:“敢问王大人,民女的哪一件器物被认为是妖术?是能自动提水灌溉农作物的筒车?还是能精确计时的漏刻?又或者,是能节省三成劳力的纺织机?”王黼被她反问得一时语塞。陈巧儿趁热打铁:“民女所做的一切,都有图纸,都可以验证。如果王大人觉得其中有诈,不妨请来汴梁城中的所有工匠,一件一件地查验。但凡有一件器物违背了物理之理,民女甘愿认罪。”“你——”王黼脸色一沉。“够了。”赵佶挥了挥手,“王卿,朕看过陈巧儿进献的那些图纸,确实精妙绝伦,毫无怪力乱神之处。这些事朕心中有数。”王黼只得退下,但李员外却在这时站了出来。“陛下,”李员外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草民有下情上奏!”赵佶皱眉:“讲。”“草民与陈巧儿本有旧怨,这一点草民从不否认。但草民举报她,绝无私心!”李员外抬起头,眼中竟然挤出几滴眼泪,“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道忠君爱国。陈巧儿此人,来历不明,身世可疑,且其技艺过于离奇,非我大宋所有。草民怀疑,她根本就是——敌国奸细!”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陈巧儿心中“咯噔”一下。她万万没想到,李员外竟然会从这个角度来攻击她。相比于“妖术”,“奸细”这个罪名要可怕得多,一旦坐实,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赵佶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他靠在御椅上,目光深沉地盯着陈巧儿。“陈巧儿,李员外说你来历不明,此事你可有解释?”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因为一句话而灰飞烟灭。但她更知道,自己不能说真话。“回皇上,”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民女确实是孤儿,自幼被师父收养。师父姓鲁,是位游方工匠,山东沂州人氏。他老人家一生游历四方,学贯中西,既是宋人,也曾到过西域、大理等国,因此所学驳杂。民女的本事,全是师父所授。”“鲁师父?”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是与那位鲁大师有渊源?”“回皇上,正是。”陈巧儿心中一喜,知道这个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家师确实姓鲁,而且祖上便是鲁班一脉。只是家师不喜功名,终生不曾入仕,只在民间传艺。他老人家临终前,曾留下一本机关密录,上面记载的各种技艺,有许多确实来自西域和大食。因此,民女所学虽与大宋传统工匠不同,但绝非妖术,更非敌国之术。”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又合情合理。鲁大师本来就是鲁班传人,这一点在江湖上早有传闻,此时正好拿来作挡箭牌。赵佶果然点了点头:“若是鲁大师的传人,倒也能说得通。朕曾听人提起过这位鲁大师,确实是个奇人。可惜天不假年,未能一见。”王黼一见形势不对,立刻又说:“即便如此,她——”“王卿,”赵佶打断了他,“朕意已决。陈巧儿,你且当殿演示你所学的机关之理。若能让朕和群臣信服,朕便还你清白。”,!陈巧儿心中大喜,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翻盘机会。她躬身行礼:“请陛下出题。”赵佶沉吟片刻,突然看到殿外有一只蝴蝶飞过,灵机一动。“朕听说你能造出会飞的木鸟,可是真的?”陈巧儿一愣,随即摇头:“回皇上,那是江湖传言,民女不会造会飞的木鸟。不过——”她话锋一转,“民女可以造出能随风升空的‘天灯’。”“天灯?”赵佶好奇。“就是用竹篾和纸糊成的大灯笼,内部点燃蜡烛,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可以自行飞上天空。”赵佶顿时来了兴趣:“好,你当场制作,朕要亲眼看看。”陈巧儿松了一口气——天灯的制作并不复杂,更何况她早有准备。她在狱中时就通过七姑传递消息,让自己人备好了材料。果然,没多久,七姑就捧着一个大包裹出现在殿外。她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看到陈巧儿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忍住了。“娘子,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陈巧儿冲她微微一笑,算是安抚。随即打开包裹,里面是竹篾、纸张、浆糊、细铁丝,以及一小截蜡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开始动手制作天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双手。那双看似纤细的手,动作却快得惊人——削竹篾,扎骨架,糊纸,固定蜡烛……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灯笼就出现在众人面前。“皇上,接下来民女要点火了。”陈巧儿提醒道。赵佶点了点头,甚至走下御座,凑近了观看。陈巧儿点燃了灯内的蜡烛。起初,灯笼纹丝不动,但渐渐地,随着内部空气被加热,灯笼开始轻轻颤动,然后——然后,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升了起来。“动了!动了!”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惊呼。赵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灯笼越升越高,最后飘到了大殿的顶部,被横梁挡住了去路。“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喃喃自语。“这就是热空气上升的道理,”陈巧儿解释道,“灯笼内的空气被蜡烛加热后,变得比外面的空气轻,所以就会上升。这个道理,和船浮在水面上是一样的——轻者上浮,重者下沉。”赵佶沉默了片刻,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妙!妙极了!”他转身看向群臣,“你们可都看见了?这哪里是什么妖术?分明是天地运行之理!”王黼和李员外的脸色已经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但陈巧儿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因为李员外的奸细指控,还没有完全洗清。而就在她准备继续辩解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宦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陛下!陛下!刑部送来急报,说是在李员外家中查获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到了李员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戛然而止。赵佶眉头一皱:“查获了什么?说!”宦官吞了吞口水:“查获了李员外与辽国商人私通的密信,以及——以及一批违禁物资,疑似有通敌之嫌!”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李员外瘫倒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陈巧儿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是七姑这些天的奔走结果——找到那些曾被自己帮助过的人,搜集李员外的罪证,在最关键的时刻递上来。只是她没想到,这证据来得如此及时,如此致命。赵佶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李员外,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王黼,最终将目光转向陈巧儿。“陈巧儿,你的事情,朕已明了。”他坐回御座,声音威严,“从今日起,你便是将作监的编外供奉,赐‘巧工’之号。”陈巧儿跪地谢恩,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这一仗,她赢了。但她突然无比怀念沂蒙山下的那个小院,怀念那些没有算计、没有阴谋的日子。而七姑站在殿外,隔着人群望着她,眼中满是心疼。故事还在继续,但至少今晚,汴梁城中的某间囚室里,不会再有一个女子躺在那张冰冷的草席上,思考着元素周期表该怎么教给狱卒了。:()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