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被落言气昏头了。
那一巴掌应该扇在落言脸上才对,星乙自责起来,还是等回家再道歉,哄哄红羽吧。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一丝星光都吝啬透进来,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黑。风卷着寒意贴地游走,刮过窗棂时发出细碎的呜咽,衬得那间存放镜子的屋子愈发沉寂。
星乙站在门外,指尖冰凉。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门缝漏进的微光里浮沉,而屋子中央那面“成人门”,镜面蒙着薄灰,却依旧像蛰伏的兽,沉默地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走过去,停在镜前半步远的地方。镜面里的人影和他重合,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知道门后是什么——是所有人曾说过的“必须独自跨过的河”,是孩子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是许多人少年时就隐隐畏惧,又期待着的“长大”。
红羽那一下啄击,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心口那根扎了许久的刺,此刻都在推着他往前。
脚抬了半寸,又猛地顿住。
指尖几乎要触到镜面的冰凉,却像被无形的力拽住,猛地缩回。他怕。怕门后是万丈深渊,怕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此刻,怕那些他想守护的、想留住的,最终都会变成镜中幻影。
走进去,是一瞬间的事。
可成年,是一瞬间的事吗?
转身的念头刚冒出来,背后就像抵上了冰冷的墙。落言走时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关门声,婴儿哭到沙哑的嗓音,红羽缩在地上颤抖的影子……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把退路封得死死的。他退无可退。
于是星乙就那么站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在沉默的镜门前。
他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得仿佛站立着死去,可胸腔里的起伏却越来越急。
镜面上的灰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动,映出他眼底的挣扎。进,是不敢踏破的界,退,是早已消失的路。
只有那面镜子,依旧沉默地立着,映着他困在原地的模样,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终将揭晓的答案。
过去积攒的经验,付得起未来的门票吗?
星乙的思绪还陷在进与退的泥沼里,指尖突然被一股寒意攥住。
谁?!
那只手冷得像浸过冬夜的冰,力道却稳得不容挣脱,带着他不由分说地往前踉跄了半步——脚尖刚越过镜面边缘,周遭的空气骤然变了质地。
不是预想中的冰冷或空洞,倒像被投入一片旋转的雾,脚下的地面变得虚浮,耳边掠过细碎的嗡鸣。
他猛地回神,向前看,兰可的侧脸正映在晃动的光影里,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雾还是别的什么,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又是你。
也对,这时候也只会是你了。
星乙的呼吸声被气流搅得发飘,想问什么,却被兰可更紧的力道拽着往前。镜面在身后无声合拢,方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连同那扇门,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兰可始终没回头,握着他的手像一把不会松动的锁,带着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影。星乙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脚下的触感渐渐变得实在,光影散去时,眼前是片陌生的灰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