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总是在这时端着东西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会先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喝惯的量。
然后转身去收拾他没动过几口的饭菜,动作麻利却不发出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今天炖了鸽子汤,加了些去湿的药材。”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瓷勺轻轻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医生说你伤口愈合慢,得补补。”
季寻没回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不用这么麻烦。”
她也不反驳,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汤匙边缘圆润,显然是特意磨过的,怕烫着他,还在自己手心里垫了块布。季寻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喝了,温热的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
“隔壁那个青年日子过的很艰难,他是个哑巴却不会手语,也不识字,很少有人跟他沟通的来。”
“通关需要那个红发青年帮忙吗?”季寻试探着问。
“不需要。”
季寻:“那我争取早点通关,到时候这个世界就消失了,他也不用再受罪了。”
他背伤未愈,弯腰费力,女人便每天早晚帮他换药。她的动作极轻,先用沾了温水的棉球一点点擦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弄疼他,又能擦得干净。换纱布时,她会先把纱布在温水里浸一下,再轻轻敷上去,生怕粗糙的布料磨到新生的皮肉。有次季寻忍不住问她怎么这么熟练,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以前你小时候总爱爬树摔破膝盖,都是我这么给你包的。”
季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却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天国没有树,他哪来的爬树记忆。
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鬓角别着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又莫名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慌。
女人似乎从不在意他的疏远。
季寻夜里总被海水上涨的梦惊醒,一睁眼总能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光,她在客厅里守着,听到动静就会端来一杯热牛奶,杯底沉着几粒安神的莲子,是她提前泡好的。
他吃饭没胃口,她就变着法儿做些清淡的吃食,虾仁蒸水蛋蒸得嫩如凝脂,青菜粥熬得绵密如乳,连摆盘都透着小心思,胡萝卜切成的小花总摆在他最容易夹到的地方。
有一天季寻吃着晚饭,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洗过碗了。
天呐。
这世界真把他越养越回去了。
有天早上季寻醒来,发现窗台上的水渍印到了墙纸上,他盯着那片发皱的纸出神,手指冰凉。女人进来时看到他这副样子,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搬了张矮凳,用干布一点一点吸干墙上的潮气,动作慢却执着,像是要把那些渗进来的海水连同他心里的焦虑一起擦掉。
时间不多了。
季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的照顾太密了,密得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让他在忧心忡忡的间隙里,偶尔会生出一丝恍惚——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份无微不至,又是为了什么?
可不等他想明白,女人已经转过身,端来一碗刚剥好的橘子,果肉上的白丝都挑得干干净净,递到他面前时,眼里带着他读不懂的温柔:“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窗外的海水还在涨,季寻的眉头依旧锁着,但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时,那股蔓延了整日的寒意,似乎悄悄退了退。
晚上,季寻做了盖浇面,做了三个人的份。
那红发青年看到他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季寻连碗带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在外面都混成这鬼样了,还不回家吗?”
青年呆呆的看着他。
“这么久了,你妈妈眼泪估计都要流干了。”季寻措辞犀利,指责道:“不孝子。”
眼看青年就要被他说哭了,季寻关上门走了。他没回头但就这么切实的知道那个青年是一路目送自己回了家。
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季寻没工夫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