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叶城建立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完好无损地从听证厅里走出来。
末日到现在的两百余年里,云堇是第一个。
“无罪”两个字,像一口钟,在她心头撞出沉闷回响,撞得她站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撞得她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幻梦。
散场的官员陆陆续续离开听证厅,路过云堇身边时都会投去异样的眼光,窃窃私语说她运气太好。
钱堃被带走时那写满了愤怒和不甘的脸仿佛还在眼前,明明是胜负已定,生机尽灭,可她偏偏能绝处逢生,残血翻盘。
运气?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有,也绝不可能落到她身上。
云堇低头看了看灰色的作训服前吊着的骨折手臂,战术裤的裤脚被收进作战靴里,衣服上能隐约看到汗水洇出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曾经自己引以为傲的信仰,无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身份地位。在这短短四十分钟里,被一个又一个谎言锻造的利剑劈得粉碎。
她的信仰,连同她为之奋战的一切被当做筹码轻飘飘地摆上了赌桌,而她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被牺牲的祭品。
运气?不过是一场笑话。
“阿堇”按照约定,云堇给了卫冉十分钟,作为见过各种风浪的联合政府美女指挥官,卫冉也被最后逆转结局的那支血清震撼得不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卫冉走到云堇身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看着眼前黑暗大厅,吐出一口烟圈:“这世界无论过了多少年,依旧是权贵们搭出的草台班子,他们不在乎台子上是谁,只在乎戏能不能照着他们的本子唱下去。”
作为云堇的另一位老师,卫冉很了解她的性子,非黑即白,自己这个一生都以结束末日拯救人类为信仰的弟子,在危急时刻被人以这种方式践踏了理想却拯救了性命,对她单纯的精神世界的冲击是可想而知的。
卫冉侧过脸,看向云堇,欲言又止。
“阿堇。。。。。。小芷的事,对不起。”
云堇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颤抖,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卫冉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慌乱的上前一步:“当年不是我不救她,我不知道她是你妹妹,我。。。。。。”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云堇打断她的话:“卫指挥官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阿堇!”看她真要走,卫冉急忙拉住她的手腕,话到嘴边却只剩最苍白无力的挽留:“我们,还能不能。。。。。。”
云堇停住脚步,转过身轻笑了一声:“卫指挥官。。。。。。”她轻轻抽出手腕:“你我时间宝贵,如果只是说这些,没有太大必要。”
云堇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花无重开日,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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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百年一遇的听证会后,叶城归于平静,联合政府依旧保持着对整个叶城的高压统治,各个部门间的工作气氛要比听证会前更加压抑,科室间的正常交流都要压低声音,同事间的防备心日益严重,很多正常工作推进的异常困难。
云堇死里逃生之后看淡了各部门之间的明争暗斗,继续独来独往的生活,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她很少与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档案室里。
毕竟基础资源处实战教官是个非常关键的岗位,末日里能源是大型聚集点得以维持心跳的血液,掌握了实战训练与部分野外勘探调度的她,也如同一把钥匙,无意间挡住了许多人的路。
云堇靠在椅子里,闭上眼揉了揉鼻梁,左臂的骨折处基本已经痊愈,她试着伸出手臂,手掌已经可以发力攥紧成拳了。
桌上,个人终端屏幕刚刚熄灭,上面那条最新通知的简短字句还在她脑海里闪着冷光:“即日起,日常办公时段内,可选择性关闭定位手环。”
毫无缘由,突如其来。联合政府从未放松过的监控,竟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她此刻无暇细究这背后的玄机。整整一个月,另一个身影更顽固地占据着她的思绪——那个银发女人。
一年前温柔的教自己各种保命技能,一年后在听证厅最后时刻冷静地微笑,还有那支将她从绝境边缘拉回的血清。。。。。。这些画面像烙印,反反复复在她大脑里循环播放。
白天,她在档案室堆积如山的卷宗间走神,夜晚,则陷入混乱的梦境。好几次,她从那女人模糊却深邃的目光中惊醒,额角渗出冷汗。
她到底是谁?0407的血清怎么来的?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救她?又为什么救她之后一次又一次的消失。
谜团如同荆棘,在她心里疯狂滋长,思念如同藤蔓,缠绕住每一次呼吸。
终于,在第十三次噩梦惊醒后,她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利落穿上,拉链一拉到顶,领口竖起,掩去半张脸。走到门边,略一停顿,手指按在腕间冰凉的手环上。
“定位已关闭。”
她要去找她,要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去问问她,到底要干什么!
整装待发地下了楼,坐进奥迪座驾,全地形的奥迪发动机在她持续踏下油门时发出轰鸣声,按照记忆,不到片刻就来到了半山腰的庄园。
云堇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又是同一个时间,又是一片黑暗,想也没想她再次翻窗进了二楼的那间卧室,只是对比上一次,胳膊痊愈后她爬得更加得心应手。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冷杉气息,熟悉的清苦药香,但并没听到那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