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意识混沌,像一片被卷入漩涡暗流的浮萍,浮浮沉沉,怎么也无法透出出面喘息。
忽地,耳畔贴来一阵沉而缓的呼吸,声音不大,却带着熟睡的小呼噜,一下一下,像柔软的羽毛扫过耳廓。叶凝猛地抓住那道呼吸声,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拼了命地往水面游。
终于,混沌的意识清晰,她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雕花窗棂透进半寸晨光,落在房内的屏风上,用朝霞绢绣的桃花顿时被曦光点亮,绯红花瓣像浸了水色,一层层晕出淡金。微风掠过,光影轻晃,整树桃花便似要迎风舒展,从绢面飞进人间。
这时她的闺房啊……
叶凝微微扭动脖子。
这才发现忆梦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枕边,它微微张着嘴,发出一道道轻鼾,圆滚滚的白肚皮便随着它的鼾声一起一伏。
叶凝无奈地勾了勾唇,轻手轻脚撑起上半身。
她瞧见床尾处窗棂下临时摆了一张桌案。
案前,母君正伏在堆满公文的桌边浅眠。桌角上的烛台已燃尽,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淡金的光晕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着她眉心处紧蹙褶皱,却怎么也化不开梦里残存的惊痛与怅惘。
这一幕落入眼中,撞得叶凝心头一颤,她这才惊觉,与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忆相比,母君明显老了,鬓角生了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刺得她眼眶发热。”母君……”她忍不住哽咽地唤了一声。
叶韵兰听到叶凝的呼唤声惊坐起声,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眸子爬满了血丝,尽显疲态,却在见到叶凝的瞬间聚起了光。
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撑,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低声问:“凝凝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叶凝忽然想起失忆那段时间对母君的疏远,在这一刻,化成了酸涩与悔意。她起身跪立在床榻上,一把抱住叶韵兰,哽咽喃喃道:“母君……对不起。”
叶韵兰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回忆恢复,叶凝对叶韵兰彻底放下戒备,将过往经历与识海中的见闻一一转述。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低头抠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统统吐露出来:“母君,对不起,与神君相识这件事,我瞒了你万年,还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戾气带回桑落族封印。我生怕一己私念牵累全族,苦修万年,日日守着玉镜湖,可没想到还是……”
说到此处,她再也撑不住,俯身弯腰,额头抵着叶韵兰膝头,泪如雨下:“对不起,母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父君重伤,是我让桑落族险些覆灭……”
心疼一阵揪痛,霎时化作一股热潮,逼得叶韵兰眼眶生疼,她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伸手将叶凝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过三界浩劫,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怪你。娘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陪你一起扛。”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絮絮说起之后种种。
窗外日影渐高,金辉满室。
直到合容来请,叶韵兰才收住话头,不舍起身。
“母君。”叶凝却忽地扯住她衣角,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楚芜厌呢?他,醒了吗?”
叶韵兰回眸。
望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颤意,心里微叹,却只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温声道:“自己去看看吧,他就在栖霞峰小院。”
第九十二章
与叶韵兰告别后,叶凝便立刻起身赶往栖霞峰。
她嫌天桥绕远,便弹指召来一片青叶踩于脚下。叶面浮光乍起,放大百倍,托着她悠悠离地。只一瞬,庭院、回廊、群峰皆被拉成脚下细碎的剪影。
风从耳畔掠过,像从万年前的时光缝隙里吹来,带着清甜的桃花香,醉人的酒香,最后,一股腥浓的血味猛地倒灌进来,像归墟尽头翻涌的赤浪,令人作呕。
过往的柔情也好,伤痛也罢,一并被这缕风卷至眼前,一帧帧,一幕幕,遁无可遁,逃无可逃,所有画面与眼前的云影重叠,虚实难分。
以至于她在落到栖霞峰,踏入楚芜厌所在的那一间屋子时,竟有些许恍惚。
午后日光被竹帘摇碎,筛作万缕金丝,斜斜漏进屋内,覆在床榻那具苍白如纸的躯体上。光斑随风轻跳,却照不出塌上男子半分血色,只将他眉间的死寂衬得愈发分明。
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缓缓上浮,像一层轻薄的纱,无声地笼罩在叶凝身上,朦朦胧胧。
她站在床榻前一步之遥处,目光在楚芜厌的眉间唇畔寸寸游走。
神君寻月,天璇宗大师兄楚芜厌,万妖之王,三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轮番撕扯着她的神识,悲与喜、痛与甜,在胸腔里搅成五味杂陈的麻木。
她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榻上这个苍白如纸的男人,只愣怔的望着,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扯过案几旁的圆凳,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偶般,僵硬着手脚,缓缓在床前坐下。
屋内四角摆着一块千年玄冰,白汽袅袅上升,混着浓郁药香,像一层薄雾罩住床榻。
那件染透鲜血的红袍已被褪下,有人给楚芜厌换上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间符文明灭,像月色里静静流淌的霜华。
他就安详地躺在那片光芒之中,面色憔悴,却也干净,不见一丝尘垢,仿佛只是倦了,沉沉睡着了一般。
她忽然想起来。
一万年前,她将他带回芳菲院照料时,也是如同眼前这般,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符光,一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