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知到了百姓的喜悦、希望、感激,他们对土地的眷恋,对孩子的期盼,对好日子的向往。那些东西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盛国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入她的掌心,温热而鲜活。她试图将它们凝聚起来。起初很顺利。那些细小的溪流在她掌心汇合,旋转,压缩,渐渐凝成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开始有了形状——然后,那团正在凝聚的光点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风中。穗安睁开眼,眉头微皱。她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更加小心地引导那些力量。可结果还是一样——每当那团气运即将凝聚成形时,就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击碎。穗安站在祭天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城池,望着那些刚刚分到土地、刚刚吃饱饭、刚刚开始觉得日子有点奔头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明白了,问题不在外部,在百姓自己的心里。她不放心,又去了几个地方,田间地头,乡学学堂,街边茶摊。她坐在百姓中间,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生活。那些话,那些生活,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在田埂上,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看着自家田里绿油油的麦苗,脸上带着笑。穗安蹲在他旁边:“老人家,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太子殿下给咱分了地,今年收成好,能吃饱饭了!”穗安又问:“你觉得,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老农想了想,说:“是太子殿下给的。殿下是天上星宿下凡,是神仙转世,是来救咱们的。”穗安的笑容微微一僵。在乡学里,一群孩子正在唱英雄录。唱完之后,穗安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修仙!想当神仙!当了神仙就不用种地了,还能长生不老!”其他孩子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我也想当神仙!”“当神仙好,不用干活,还能飞!”“当了神仙就能去天上住,不用在泥里刨食了!”穗安又问:“当人不好吗?”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那个小女孩怯怯地说:“人……人要种地,要交税,要打仗,还会生病,还会死。当人多苦啊。”在街边茶摊上,几个中年汉子正在闲聊。一个说:“听说南边又闹妖怪了,幸好有仙门的人去降妖。”另一个说:“是啊,要不是神仙们护着,咱们哪能过安生日子。”第三个说:“听说太子殿下也是神仙转世,不然怎么能这么厉害?”穗安放下茶碗,轻声问:“你们觉得,人和神仙,谁更厉害?”几个人都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问题。“那还用说?当然是神仙厉害!”“人怎么能跟神仙比?神仙能呼风唤雨,人能吗?”“人就是人,神仙就是神仙。人得敬着神仙,供着神仙,求神仙保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穗安付了茶钱,站起身,走了。她走在盛京的街头,看着那些刚刚吃饱饭的百姓,看着那些刚刚有了自己土地的百姓,看着那些脸上刚刚有了笑容的百姓。他们在笑,在闹,在过日子。他们的日子确实比三年前好了很多,但他们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们觉得这一切是上天开恩给的,而不是他们自己挣的。他们不以“人”的身份为骄傲。他们不觉得自己和神仙是平等的。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的命是自己的,神仙要收走,那就收走;神仙要保护,那就感恩戴德。他们从来不知道,人可以靠自己站起来。穗安站在盛京的街头,望着那条盘旋在城池上空的国运金龙。金龙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她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安定的生活。可她没有给他们的,是一种东西——自信。一种“我是人,我骄傲”的自信。一种“我和神仙一样,都是这天地间的生灵”的自信。一种“我的命是我的,谁也别想随便拿走”的自信。这些东西,不是分田就能给的,不是吃饱饭就能有的,不是过几天好日子就能长出来的。这些东西,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长出来。穗安站在街头,仰头望着那条闭着眼睛的金龙,沉默了很久。她需要想一个新的办法。一个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世界的办法。一个让凡人真正站起来、以人为傲、以人为尊的办法。不是为了凝聚人道气运。而是因为,人本来就该如此。东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穗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她已经在白纸前坐了一个时辰。叶冰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穗安的样子,脚步微微一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下?”穗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冰裳,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觉得自己了不起?”叶冰裳把汤放在案上,想了想,说:“做成一件大事?”穗安摇摇头。“他们做成了。分了田,吃饱了饭,日子好过了。可他们不觉得是自己做成的。”叶冰裳:“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人可以靠自己。”“几千年来,神在上,人在下。神保护人,人供奉神。这是天经地义的,是从他们出生起就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分几亩田就能改过来的。”穗安终于抬起头,看着叶冰裳。“那要怎样才能改过来?”叶冰裳想了想,缓缓开口:“英雄录里面写的是死去的人。殿下需要活着的人,现在的人,将来的人,让他们看见自己、看见同类、看见人这个字到底有多重。”穗安思索着。“殿下,臣还有一件事要说。”“什么?”“澹台烬今天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穗安微微一怔,“怎么了?”“他在街边教孩子们唱歌的时候,有个孩子的爹喝醉了酒,来把孩子拽走了。那孩子一边被拖走一边哭,说‘我不回去,我要听小先生唱歌’。澹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孩子被拖走,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红了眼眶。”穗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了。”叶冰裳点头。“那孩子的爹,和他爹不一样。但那孩子被拖走的样子,和他小时候被人从冷宫里拖出来的时候,大概很像。”穗安站起身。“我去看看他。”她走到偏殿,推开门。澹台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穗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澹台烬轻声说:“那个孩子,他不想走,可他爹非要拉他走。”“他哭得很厉害。”“嗯。”澹台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会哭,可今天,我看见他哭,我也想哭。”穗安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想哭就哭。”澹台烬摇摇头。“不想哭,我想……”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想让那些孩子,不用哭。”穗安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七情六欲果然是恶之因,也是善之源。她一瞬间在他身上有了领悟,七情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