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悬在光屏前,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它调出了救世司资料库中所有关于“人性缺失”“道心侵染”“规则化倾向”的文献,又从地府购上搜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所谓“修心养性”的法门。从《太上忘情真经》的注释版到某位不知名散修写的《论如何在成神后保持人样》,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它发现了一件事,越看越绝望。“失我大罗……”它喃喃自语,光球的光芒黯淡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那些大罗之所以失我,就是因为人性被磨没了……化道了……变成概念了……找不回来了……”“不行不行不行……主人还要给本喵揉肚子!还要吃本喵种的灵果!”奇奇疯狂地挠着脑袋,看了看地上那几根飘落的白色猫毛——“啊!!!”它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锐得连七情树的枝叶都抖了抖。“本喵掉毛了!本喵居然掉毛了!!!”它用两只前爪捧起那几根白毛,碧绿的眼睛瞪得滚圆,“本喵是器灵!器灵怎么会掉毛!这科学吗!这合理吗!”趴在树下的妙妙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奇奇还在哀嚎,把那些毛小心翼翼地拢成一堆,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本喵愁得掉毛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本喵的心境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说明本喵对主人的担忧已经突破了器灵的生理极限——”“啪。”一根黑色的尾巴甩过来,抽在它脑袋上。奇奇愣住了,捂着脑袋看向妙妙。妙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满地捡毛的白猫,张开嘴,吐出一个字。“情。”奇奇眨了眨眼,愣在原地。“情……”它喃喃重复,然后猛地一拍爪子,“对啊!情!”它蹦起来,白猫在空中打了个滚,落地时已经恢复了光球的形态,光芒亮得刺眼。“强烈的爱恨能增加人性!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主人不是被规则侵染了吗?规则是无情的,那就用有情去对冲!用最浓烈、最炽热、最让人受不了的那种——”它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心虚的语气说:“主人的那些旧情人……可以派上用场了。”妙妙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没有反对。光屏在它面前展开,它爪子飞舞,在救世司的内部交易平台上搜索起来。“梦珠……梦珠……找到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的珠子出现在它爪心。这是由蜃龙吐息凝结而成的宝物,能够将梦境具象化,让梦中人与做梦者产生真实的感知交互。“主人,对不起了,先斩后奏。”它嘟囔着,将珠子贴在额头上,开始施法。它捕捉那些人在时空中留下的气息作为“引子”。穗安在睡梦中微微蹙眉。梦珠在她眉心一闪,随即融入识海深处。奇奇紧张地盯着她,光球微微颤抖。“有用吗……会不会太刺激了……”它小声嘀咕,然后看了看趴在一旁的妙妙,“你说主人醒来会不会打死我?”妙妙没有理它。奇奇缩了缩脖子,自我安慰道:“应该不会……本喵这也是为了她好……对吧……”---梦里。穗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光。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前方忽然有光亮起。四团光。然后,光里的人走了出来。穗安后退一步。第一个走出来的人,玄甲黑袍,额间天眼紧闭。他的气息沉静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水便起了涟漪。杨戬。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一万年的陪伴,还有最后那场无声的殉情。“穗安,你还是那么狠心。”他向前迈出一步。穗安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人。“这次,你得选我。”穗安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道声音已经从侧方传来。“夫人。”她转过头,看见林业平站在那里。“我生生世世都在等你。”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穗安的眼眶微微泛红。然后——“呵。”一声冷笑,从背后传来,冰冷得像是从九幽深处刮出来的风。穗安的后背一僵。妄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袍子,长发散落,面容苍白而精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渊,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扭曲的执念,病态的占有,还有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灼热的、像是要把她烧穿的目光。“安安。”他声音低沉而缠绵,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又像是某种诅咒,“你迟早要和我融为一体。”,!穗安的头皮彻底炸了。她往旁边退了两步,试图拉开距离,却正好撞上第四个人的目光。玄夜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姐姐,”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道我就是可有可无吗?”他垂下眼睛。“是不是……不曾爱我?”穗安愣住了。四个人,四道目光,四种截然不同的重量,同时压在她身上。她想说话,想解释,想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是梦,但梦里的人是真的。那些情感是真的。那些纠缠是真的。那些她欠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偿还的债——都是真的。她只想逃跑。但杨戬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不重,却让她一步也迈不出去。“陛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跑哪去?”穗安的身体僵住了。但就在被他抓住的这一刻,她反而冷静了下来。不是认命,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她在逃跑。她在逃避这些人,逃避这些情感,逃避那些让她心跳加速、让她眼眶发红、让她想哭又想笑的东西。而这些,恰恰是她最需要的。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四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杨戬。林业平。妄念。玄夜。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温柔。“你们啊……”她轻声说,然后摇了摇头。“我最喜欢谁?没有。”她说得很干脆,然后瞥了妄念一眼,“你——”她的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你就是凑数的。”妄念的脸黑了。穗安没有理他,目光转向其他三个人,声音轻了下来。“爱过。”她重复了一遍,“都爱过。”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坦然。“不选。”杨戬挑了挑眉,但没有松手。林业平低下头,看不清表情。玄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穗安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梦中没有金色纹路的手,干干净净的,就是一双普通的手。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们。“我是个贪心好色的人。喜欢好看的皮囊,喜欢温柔的陪伴,喜欢那种被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我本能地倾向于选择让自己舒服的结果,所以在每个世界里,我都选了最让我安心的那一个。”她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你们别争了。不是你们不够好,是我太贪了。”虚空安静了很久。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变了。不再是逼迫,不再是索取,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理解和释然的温柔。然后,妄念忽然笑了。“你倒是诚实。”他声音里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人味儿。穗安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弯。那些激烈的情感,被追逐的慌乱,被深爱的感动,被纠缠的窒息,被陪伴的温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着她被规则侵染得过于冰冷的心。她回忆起杨戬殉情时,心总是带着刺疼。她想起林业平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黏腻的,她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她想起妄念拉着她在无数个模拟世界里轮回,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最后都会发现那只是他编织的牢笼。那种窒息感,那种被彻底掌控的恐惧,至今想起来还会让她后背发凉。她想起玄夜陪她的那十万年。那些漫长的、安静的、不需要说话也很好的日子。这些情感,激烈的、复杂的、让她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情感,像一把把钥匙,将她被规则封存的那部分“人性”,一点一点地撬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不是那种作为生物体正常运转的跳动,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会痛会痒会酸会涩的,活着的感觉。人性,在缓缓回归。虚空中的光芒开始变淡,几人的身影缓缓消散。只剩下杨戬。他站在那里,抱臂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三分了然,三分无奈,还有三分,说不清的东西。穗安眨了眨眼。她看着面前这个玄甲黑袍、气息沉静如水的男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有温度,有触感,有弹性。她愣住了,又捏了一下。杨戬任她揉捏,眉毛都没动一下。等她捏够了,他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咚。”穗安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好好休息,别总是那么累。”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虚空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穗安站在原地,捂着额头,愣了很久。静室中,七情树下。穗安猛地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还残留着被敲过的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没有红印,没有肿包。但那种感觉,真实得不像梦。她坐起来,靠在树干上,过了很久才平复了呼吸。然后她看见奇奇正趴在她膝头,两只前爪捂着脸,尾巴紧张地卷成一团。“奇奇。”白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主……主人?你醒啦?”穗安看着它,没有说话。奇奇更心虚了,整只猫缩成一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个……主人……你是不是做了个梦?”“嗯。”“梦里……是不是……来了几个人?”“嗯。”“那个……”奇奇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生不生气?”穗安伸出手,把这只心虚得快要缩成一团球的白猫捞起来,抱进怀里。“不生气。”奇奇愣住了,从她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表情。“你的办法很妙。”穗安唇角弯了弯,“先是让人尴尬,再是深情攻击,最后——”她想起自己在梦里说的那些话。“最后让我直面自己最朴实的欲望。贪心也好,好色也好,不想负责也好,那就是我。正视了,反而干净了。”她揉了揉奇奇的脑袋。“确实净化了我被侵染的人性。”奇奇从她怀里探出头:“真的有用?”“真的。”“那主人你不生气了?”穗安想了想,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咚。”声音没有梦里杨戬敲的那下响,但奇奇还是“哎哟”了一声,捂住额头。“下次,”穗安语气平淡,“不要乱拉人。”奇奇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喵”了一声:“怎么了?梦里出什么事了?”穗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靠在七情树上,抬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金色的光芒还在她指尖流转,但已经不那么冰冷了。七情树的霞光洒落,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彩。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怀里的白猫和腿上的黑猫,笑了。“我回来了。”七情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洒落一片七彩光雨。像是在欢迎她回家。:()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