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走到五行山附近的时候,被路上的行人挡住了。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香烛的老汉,有牵着孩子的父母,还有几个年轻人抬着猪头、抱着酒坛,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穗安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一个妇人。“这位大嫂,前面是有什么集会吗?怎么这么多人?”妇人回头看她一眼,见是个和尚,笑了笑,说:“师父是外来的吧?今儿是七月二十五,神猴齐天大圣的诞辰。我们这方圆百里的人,每年今日都要来给他老人家上寿的。”妇人把篮子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个桃子、一把枣、一碟糕饼,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元宝。“早些年还不成气候,就我们山脚下几户人家自己来拜拜。后来越来越灵验,来的人就多了。远的从隔壁县来的也有,昨儿个就赶到了,在庙里守了一夜。”穗安抬头看了看五行山的方向。山还是那座山,但在夕阳的映照下,那五座山峰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不像手掌了,倒像一顶歪歪斜斜的冠冕。她收回目光,又问:“很灵吗?”妇人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灵。怎么不灵。”她放低了声音,“我小儿子三岁那年,夜里惊风,烧得浑身发抖,眼睛往上翻,叫都叫不应。村里的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怕是留不住。我抱着孩子往山上跑,跑到庙里,给大圣磕了三个头,求了一碗供桌上的水,给孩子灌下去。你猜怎么着?”她不等穗安猜,自己就接下去了,“半盏茶的功夫,烧退了,孩子睁开眼睛叫娘。从那以后,我每年今日都来。风雨无阻。”穗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又凑过来一个老汉,六七十岁的样子,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系着一条红布条。“大嫂说的是小儿惊风。我跟你讲个别的。”老汉把木杖往地上一拄,清了清嗓子,“我年轻时候跑商队,走南闯北的,什么路没走过。有一回从川地往关中运茶叶,走的全是山路,两边林子密得不见天日。走到半夜,马突然不走了,原地打转,怎么抽都不走。赶马的老把式说不对,有东西。我们点起火把一看,路中间蹲着一只黑东西,眼睛绿油油的,比铜铃还大。马吓得直哆嗦,人也怕。我忽然想起来,临行前去大圣庙求过一道平安符,揣在怀里呢。掏出来往前面一举。你猜怎么着?”他的语气和妇人如出一辙,“那黑东西‘嗷’一声叫,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打那以后,我们商队出门,人手一道大圣符。保平安的,灵得很。”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过来,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脸蛋红扑扑的。“我男人跑船,在运河上讨生活。他们船上供着大圣爷,初一十五烧香,从不敢断。去年河里涨水,他们的船被浪打翻了,一船人都落了水,就我男人活着游上来了。他说在水里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托着他,往岸上推。那是大圣爷保佑。”穗安被这些人围着,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一个老太太挤进来,颤颤巍巍地说她孙子夜里总哭,拜了大圣就不哭了。一个胖大嫂说她家闹耗子,请了大圣的神像回去供着,耗子就没了。旁边有人笑她,说大圣爷不管耗子,那是猫的事。胖大嫂不服气,说大圣爷当年在天上管过御马监,御马监里没耗子,那就是大圣爷的功劳。众人笑成一团。穗安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棚子旁边有人敲锣打鼓,咚咚锵锵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棚子后面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齐天大圣”四个字,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但笔划很深,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碑前插着密密麻麻的香,烟雾缭绕,把周围的一切都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穗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地摆放供品、点燃香烛、焚烧纸钱。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站在棚子前面,像是主事的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簿子,高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祭文,但锣鼓声太大,听不清内容。念完之后,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带来的供品往桌上摆,把纸钱往火堆里扔。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半空飘落的黄纸,纸灰被热气卷着飞起来,像一群失了颜色的蝴蝶,在缭绕烟雾里盘旋上升,慢悠悠散向天际。不远处五行山的乱石堆里,那只猴子静静趴在原处,山下香火烟气袅袅缠上山坡,朦胧间竟似在它周身笼上一层淡淡金光。往日桀骜跳脱的模样淡了许多,眉目端肃,竟真有几分受万人供奉的神圣气象。穗安在那方刻着“齐天大圣”的石碑前静静立了片刻,既没有取香点燃,也不曾屈膝磕头,只垂着眼,一字一字认真看着碑上字迹。,!风卷着香火味掠过僧袍,她终是转过身,踏着夕阳余晖,继续往西而行。身后锣鼓声依旧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热闹,浓白烟气顺着山坡缓缓往上飘,漫过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轻轻散开,不留一点痕迹。山石缝隙里,孙悟空抬眼望了望那道渐行渐远的瘦小身影,目光落了落,又缓缓收了回来。他仰头看向山壁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黄符,指尖轻轻动了动,心底暗道:快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他趴在那儿,看日出日落,看月圆月缺,看山脚下的村庄从几间茅屋变成一个小镇,从小镇变成一片瓦砾,从瓦砾又变成田地。他看人来了又走了,活了又死了,建了又毁了。他看见了山脚下的庙,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结实。现在它是一座真正的庙了,有山门,有正殿,有偏殿,有香炉,有石碑,有整整齐齐的青石台阶从山脚铺到山腰。庙顶上铺着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光。天地间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五行山应声炸裂,碎石冲天而起,漫天尘土飞扬,符咒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一道金光自乱石堆中冲天而起。孙悟空终于出来了。一身金灿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手中金箍棒寒光凛冽,周身妖气与仙气交织,威风凛凛,睥睨四方。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庙宇棚子,被这股破山而出的气势掀得四分五裂,供桌翻倒,香烛倒地,一片狼藉。可奇怪的是,庙祝、守庙的童子与近处跪拜的信众,虽被惊得目瞪口呆,却无一人受伤,连衣角都未曾被碎石擦破。他纵身便要腾云而起,一心只想飞回花果山,与猴孙们相聚,重归那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可脚步刚起,他却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方圆几百里内,炊烟袅袅,竟几乎家家屋檐下都供着他的牌位,处处都有“齐天大圣”的名号。若不是这些凡人年复一年的香火愿力,日积月累撼动山根,他不知还要再被压多少岁月。是这些素不相识的凡人,把他从五行山下救了出来。孙悟空沉默片刻,手中金箍棒微微一顿,随手一挥。金光闪过,方才被掀翻的庙宇、石碑、供桌尽数恢复原样,连散落的供品都归回原位,丝毫不乱。他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神念,轻轻注入那尊泥胎塑像之中。下一刻,泥胎神像双目骤然有神,灵光流转,栩栩如生,竟如同活过来一般。信众们先是惊骇,随即恍然大悟,纷纷跪倒在地,高声欢呼:“大圣爷爷历劫圆满!功成正果啦!”一时间锣鼓重鸣,鞭炮震天,欢声遍野,庆贺声响彻五行山上下。庙祝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庙里,把供桌上的香炉清理干净,重新插上一把新香。他的手在抖,香插歪了,又拔出来重插。插好了,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泥胎的眼睛里有一点金光闪过。云端之上,孙悟空望着下方虔诚跪拜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一个筋斗,向西而去。他要去追上那个叫穗安的小和尚。这十万八千里路,他陪她走一趟。他足尖踏云,一个筋斗云便翻出千里之外,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流转,不过眨眼功夫,便遥遥望见了山道上那抹素色僧袍。穗安依旧一步一步沉稳西行,手中念珠轻捻,目不斜视,全然不知身后有一道金光飞速逼近。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正要唤出那声“小和尚”,周身的风却骤然凝滞。一股不容抗拒的仙力凭空落下,将他前路死死拦住,金光璀璨的莲台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观音大士身着素衣,手持净瓶杨柳,眉眼慈悲,静静立在他身前。“大圣,且留步。”:()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