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劳顿,穗安扶着陈光蕊,终是踏入了长安城门。繁华市井依旧,街巷阡陌熟稔,不过半日,便到了相府隔壁的小院门前。陈光蕊整了整衣衫,眼底满是急切与温柔,穗安轻叩门扉,开门的正是殷温娇。不过一眼,殷温娇便僵在了原地。眼前男子眉目俊朗,依旧是十八年前她嫁的那个新科状元郎,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殷温娇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死死攥住衣襟,脚下像灌了铅般,想要迈步靠近,却又猛地顿住。她背过身,抬手用素帕掩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穗安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反应,心头猛地一沉,方才一路萦绕的不安,瞬间有了答案。十八年风霜磋磨,母亲早已不是当年相府娇俏的千金小姐,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染了微霜。而她的丈夫,却依旧是少年模样,干净纯粹,前程似锦,这般落差,让母亲如何敢直面自己的心上人?陈光蕊见殷温娇避而不见,只背身哭泣,脚步顿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涕泪涟涟,声音哽咽着上前一步:“娘子,是我啊,我是光蕊,你……你不认我了吗?”他再要靠近,殷温娇却猛地往后缩,躲到了穗安身后,只露出一只攥着帕子的手,浑身都透着抗拒与羞愧。穗安看着眼前悲戚的两人,心头酸涩难当,伸手扶住母亲颤抖的肩,对着陈光蕊轻声道:“爹爹,十八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娘一时难以接受,你先随管家去外祖府中歇息,容我和娘说几句话,慢慢开导她。”陈光蕊看着穗安坚定的神色,又望了望躲在她身后不肯露头的殷温娇,只得点头,抹了把眼泪,跟着管家往相府而去。穗安扶着母亲进了屋内,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屋内陈设依旧,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痕迹,殷温娇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素帕早已被泪水浸透。“娘,爹爹死而复生,你该高兴的。”穗安蹲在母亲面前,轻声劝慰,“十八年了,你一直困在当年的噩梦里,困在刘洪带来的伤痛里,如今爹爹回来了,你再也不用被过去困住,可以放下了。”她看着母亲眼底化不开的郁结,一字一句:“当年之事,从不是你的错,是那刘洪恶贼见色起意,贪图爹爹的状元身份,行凶作恶。你的美貌从不是罪孽,更不是你该承受屈辱的理由。”这些年,穗安随师父云游,渡化过无数心结难解的人,劝过无数痴男怨女放下执念,可却终究渡不开母亲心底死死缠绕的结。殷温娇的哭声渐渐止住,情绪比方才稳定了些许:“真的吗?真的不是我的错?”“自然是真的。”穗安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爹爹当年遭难,与你无关,你护着我长大,熬过十八年苦日子,早已尽了妻子与母亲的本分,你从无过错。”“只是娘,你的劫,也来了。”穗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殷温娇缓缓抬起手,用素帕紧紧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布满沧桑的眼睛,望着窗外:“他是我的心上人啊,皎皎如明月,如今十八年过去,他依旧是那般模样,意气风发,不染尘埃。可我呢?我已经是徐娘半老,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温柔娇俏的殷家小姐了。”“他心里爱的,永远是十八年前那个干净纯粹的女子,不是我这个历经磨难、满身污点的妇人。”穗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点破那层未说透的现实:“外祖父不会隐瞒你当年归家的实情,爹爹迟早会知道你这十八年经历的一切。”殷温娇闭上眼,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绝望:“我都知道,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都懂了。”“爹爹死而复生,乃是大唐少有的祥瑞,此事一旦传开,必定沸沸扬扬,朝野皆知。”穗安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不敢想后续的结局,却不得不说:“爹爹满腹经纶,满心抱负,他看着不过二十岁,正是重入官场、施展才华的年纪,祥瑞加身,他的前程不可限量。”“那娘,你该怎么办啊?”穗安攥紧母亲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敢想象母亲要面对的流言蜚语,更不敢想母亲口中的结局。殷温娇缓缓放下帕子,脸上没有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她看着穗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语气平淡却决绝:“我还能怎么办?当年之事,于我是屈辱,于他是劫难,于大唐而言,他是祥瑞,怎可有这般洗不清的污点?”“与其等着陛下口谕下来,赐我自尽,倒不如我自己了断,也能保全他的前程,保全相府的颜面,更保全……我最后一点体面。”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棂,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穗安僵在原地,看着母亲眼底那片了无生气的死寂,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满心都是无力。她靠在母亲肩头,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声音哽咽:“阿娘,世人最难渡的从不是生死劫难,而是自己心里的障。真正想让你死的,从来不是陛下的口谕,不是世俗的闲言碎语,从来都是你自己啊。”“你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沾了污秽的污点,是配不上爹爹的罪人,是拖累他前程的累赘,你觉得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可你真的错了啊。”穗安攥紧母亲的手,一字一句,拼尽全力地诉说,想把这些话刻进母亲心里,打碎她心底的魔障:“当年你被刘洪所迫,与恶贼虚与委蛇,从来不是你的错,你是为了护住腹中的我,忍辱偷生,这是为母则刚;后来你寻得机会,亲手斩杀恶贼,非但报了爹爹的血海深仇,还阻止了刘洪在任上欺压百姓、祸国殃民,这是对家国的忠;这十八年,你守着我,陪着外祖母外祖父,承欢膝下尽孝,照料双亲衣食起居,这是对父母的孝。”“阿娘,你忠、义、孝三样皆占,你是天底下最勇敢、最良善的女子,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污点,半分都不是!”可无论穗安说得多恳切,多动情,殷温娇只是怔怔地望着地面,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手里的素帕被攥得变了形,心底的执念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斩不断的荆棘,牢牢捆住了她。穗安见状,只能搬出自己,用亲情做最后一丝挣扎,声音带着哭腔:“阿娘,我离不开你,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爹爹回来,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圆了,你真的要让我刚享受到父母双全的温暖,就又生生失去一个至亲吗?”这话终于让殷温娇动了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穗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澜。她轻轻抬手,抚摸着穗安剃得光洁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庆幸,你早早入了空门,成了方外之人,不用沾染这世俗的婚嫁琐事,娘这样的过往,也耽搁不了你的前程,不会成为你的拖累。”穗安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心底一片悲凉。母亲入障太深,早已钻了牛角尖,任凭她如何劝说,都难以立刻释怀。她知道再逼下去也无用,只能先缓一步,给母亲留些喘息的余地,伸手抚平母亲凌乱的发丝,语气放得轻柔:“阿娘,我知道你心里苦,咱们先不想那些糟心事。你好好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把这些年的风霜都拂去。今晚咱们就在家里摆一桌团圆宴,外祖父外祖母也会过来,爹爹也在,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她望着母亲的眼睛:“爹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真的不想好好看看他,和他安安稳稳说几句话吗?”殷温娇被穗安一语点醒,眼底的死寂终于褪去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打起精神操持起晚宴的事。小院本就雅致,她亲自吩咐丫鬟摆上红木圆桌,铺了素色锦缎桌布,又将攒了多年的细瓷碗碟一一取出。菜色不算奢华,却是她亲手做的,每摆一道菜,她都要拂一拂桌布,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的风霜,都细细拂去,只留眼前的团圆。晚宴摆好,殷丞相与外祖母先到,陈光蕊也已换上一身整洁的青布长衫,依旧是当年状元郎的风光霁月,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劫数的温润。入席时,陈光蕊想坐她旁边,她硬拉着穗安坐在两人中间。席间气氛压抑,陈光蕊频频看向身侧的殷温娇,目光里满是温柔与疼惜,想与她说句话,却又怕惊扰了她。可殷温娇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莲子羹上,指尖攥着筷子,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穗安夹了一块鲈鱼,分别放到两人碗里,轻声打圆场:“爹爹,这鱼是娘亲手做的,你们都尝尝。”两人应声,却都没先动筷。沉默了片刻,陈光蕊忽然放下筷子,起身离席,对着坐在主位的岳父岳母,以及身侧的殷温娇,深深作了一揖,带着满满的愧疚与自责:“小婿有罪,今日归家,特来向岳父岳母赔罪,也向温娇赔罪。”殷丞相连忙起身扶他:“光蕊,何出此言?你能平安归来,已是天大的福气,何来罪过?”:()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