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最深刻的记忆里,那年的春天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的。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毫无疑问就是重获新生。
成功,解脱,和喜悦的心情,如春风般拥抱满怀。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个瞬间,我曾以为此后,将一直活在幸福当中。
葬礼上,我与众人一样身着一身黑衣,低着头,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必须得时刻提醒自己,才能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看见自己的一点小举动能引得那么多大人哭丧着脸的模样,你也会像我一样。
又或者,你只会感到惶恐。
那很正常,因为人与人之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同,面对相同的一件事,不同的人甚至能做出千百个不同的反应。
包括你我的母亲在内,她们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而我,在努力拯救我开始生根发芽,妄图离我而去的母亲。
但她居然如此执迷不悟。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在葬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哭一场后,会在第二天选择跳楼。
不过幸好她没成功——弟弟卧室的窗户焊得太死,她没能立刻打开,在开窗的前一刻就被人拽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母亲第三次进了医院。
那是段清闲的日子,父亲慊秽气不愿在家,奶奶去医院照顾母亲,家里常常只有我和新来的保姆阿姨两个人。
弟弟的死被推给了前任保姆,虽然保姆又推给了家里的狗,但父亲和母亲并不愿相信。
比起真相,那两个人更需要一个发泄的通道——难道她们敢怀疑到我跟奶奶身上吗?
那会让她们发疯的。
而我,并没有比预期中的更开心。
面对后续发生的这一切变化,我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是亲人,同样是照顾过弟弟的人,为什么我感受到的是喜悦,母亲却哭得那么伤心呢?
甚至于说,在弟弟出生这件事上,她遭受的痛苦比我还多。
孕吐、斑秃、漏尿、牙齿松动、视网膜脱落、子宫脱垂、下肢水肿、盆骨变形……更别提孕期打过的几千只试管,以及她和父亲、奶奶三个人之间令人窒息的争斗。
她不是常常向我哭诉这些吗?为什么自己反而不去怨恨?
我听不懂她们说的伟大和母爱,我只想知道明明痛苦就是痛苦,为什么她却甘之如饴?
这显然不是人与人之间有区别这种话就能轻易解释的事。
或许,只是我没有跟父亲睡过觉,没有亲自怀孕生下弟弟的区别。
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的话,想必那个男人的体液,一定有着极可怕的毒性。
否则,母亲绝不可能难过至此。
每每想到这里,我对父亲也怀上了恨意。
可是,被感染到这种地步的母亲,真的还能算作是母亲吗?
望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我睁着干燥的眼睛,心底第一次流淌出某种黑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