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仍在震。
不是山崩地裂的轰鸣,也不是雷暴劈开苍穹的炸响,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沉得像心跳,稳得像呼吸。一步一踏,越来越近。那声音不急,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仿佛整片大地都是它的鼓面,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活着的人:有东西正从深渊归来。
祭坛上的灰焰仍在燃烧,火苗不高,颜色也不对劲——不是橙红,不是幽蓝,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像是把灰烬重新点燃。火焰舔舐着缺口边缘,忽明忽暗,映出三道摇晃的人影: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少女;另一个女人半跪在后方,手撑着地,指尖渗出血痕,混着星屑,在石头上拖出一道微亮的线,像是用命画下的最后一道封印符文。
牧燃没动。
他背贴着冰冷的石面,残躯卡在祭坛缺口内侧,像是一块被强行嵌入的废铁。灰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颤动,始终对准神使的方向。他的右腿已经没了形状,焦黑的骨节裸露在外,皮肉早已化为灰雾随风飘散;左臂也只剩肩头一点连接,整条手臂如烟般逸散,正被那柄灰剑缓缓吸入。他能感觉到骨头在碎,一根接一根,在体内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冬夜结冰的树枝。
灰核早已熄灭。
支撑他没有倒下的,是那口气——一口气吊着,不肯断。
他知道神使还站在那里。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往前挪一步,对方就可能出手。
可他已经等不起了。
一百年了。
一百年的追寻,一百年的厮杀,一百年的焚身以火。他从渊阙最底层爬上来,穿过腐尸堆积的通道,越过骸骨铺成的阶梯,烧穿三十六道屏障,打碎七座祭坛,只为这一刻。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哪怕只剩下一副骨架,他也要亲手把她带回来。
白襄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她没抬头,但手指动了动,指甲刮过石面,留下一道带血的划痕。她想说话,说“快去”,但她发不出声。她的星辉耗尽了,身体透明得能看到里面的光脉在断裂,每一条都像即将熄灭的星河支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铁砂,吸一口,烫一次。
她看着牧燃的背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半具残躯,却仍死死挡在妹妹与死亡之间。她想笑,可嘴角刚扬起,又涌出一口血。她闭了闭眼,指甲抠进地面,硬是将最后一丝星辉从体内逼了出来。
她知道他在犹豫。
她在催他。
再不动,就真的来不及了。
神使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权杖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凝重,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而他只是个守门人,忽然意识到门后的东西,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没动,也没睁眼,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在压制什么。权杖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寸,暗红的光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杖身往下流,滴到地上,发出“嗤”的一声,烧出一个小坑。那光不是能量,不是火焰,更像是……血液。
就是现在。
牧燃猛地翻身,用脊柱和残存的右腿骨撑地,整个人像蛇一样滚进缺口内部。灰焰擦过他的肩膀,皮肉瞬间焦黑剥落,但他没停。他爬,用肘部和膝盖残存的骨节往前蹭,灰剑拖在地上,剑尖划出一道细长的灰痕,像是用命刻下的前行之路。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到了石柱前。
光茧还在,悬在半空,泛着冷白色的光。里面的人影静静浮着,穿着素白长裙,长发垂落,脸朝下,看不清表情。她的手腕、脚踝和脖颈都被符文锁链缠着,三道银灰色的链子从石柱延伸出来,嵌进她的皮肤里,微微发亮,像是在抽取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牧燃举起灰剑。
剑身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光,全靠他体内最后一点烬灰在维持形态。他咬牙,把剑尖对准第一条锁链,用力劈下。
“铛!”
火星四溅。
锁链断了。
一片灰屑从他右肩炸开,像烟一样飘散。他没管,立刻转向第二条,斜劈而上。这一次,锁链只震了一下,没断。他喘了一口,再砍一次,剑刃卡进链子里,他用全身重量压上去,骨头发出“咯”的一声,终于崩开。
第二条断了。
他抬头看第三条,缠在妹妹脖颈上的那一条。他的手抖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怕这一剑下去,会伤到她。他怕她还没醒来,就要承受第二次失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灰剑举高,瞄准锁链根部,斜劈而下。
“咔。”
锁链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