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奎拉岛的法国人。”
“啊!反正那些西海岸的法国人从来不点数目。显而易见,他们不会数数。哈维,以后你见到他们用的软趴趴的钩子,你就明白了。”丹以非常轻蔑的口吻说道。
“每当我们加工的时候,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朗·杰克响亮的歌声传到舱口下面来,“第二轮”吃饭的人连忙爬上了甲板。
月光下,桅杆和索具以及那从不卷起的锚位帆,将前后摇曳的影子投在随波起伏的甲板上,船尾的那堆鱼闪闪发亮,如同一道倾泻而下的银光。这时,货舱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东西滚动的声音,那是迪斯科·特鲁普和汤姆·普拉特正在盐桶间走动。丹递给哈维一根渔叉,领着他去了舱内。一张简陋的桌子靠着内侧舷壁的一端,索特斯叔叔正在那里急躁地用一个刀柄敲打着桌子。一桶盐水放在他的脚边。
“你把鱼扔给在下面船舱的爸爸和汤姆·普拉特,当心索特斯叔叔,别让他把你眼睛给挖出来。”丹说完就进了底舱,“我会在下面递盐巴。”
阿宾和曼纽尔站在围栏那堆到膝盖鳕鱼中,挥动着出鞘的刀子。朗·杰克的脚下放有一个篮子,他手上带着手套,和索特斯叔叔隔着桌子正好相对,而哈维则注视着渔叉和水桶。
“嘿!”曼纽尔大叫一声。此时,他屈身用一根手指插进鱼鳃,一根手指插进了鱼眼,拎起一条鱼来,然后把鱼放在围栏边儿上,哗的一声,刀光一闪,这条鱼就从头到尾被剖开了,鱼颈两边也各有了一道口子,然后它就被丢到朗·杰克脚下。
“喂!”朗·杰克回应道,他用带着手套的手一抠,鳕鱼的肝脏便掉进了篮子里。再用力一拧,一抠,鱼头和内脏就被抛了过去,掏空的鱼滑落到索特斯叔叔手中,他扑哧扑哧地喷着气。又是哗的一声,拔掉的鱼骨干被抛出了舷墙。那条已被开膛剖肚的无头鱼啪啦一声落进了水桶,就在哈维吃惊地张开嘴巴时,那溅起的盐水落进了他的嘴里。自从第一声大叫之后,大伙儿都不再言语了。鳕鱼从一双手快速交到另一双手中,好像它们还活着一样。哈维对这种奇迹般的熟练惊奇不已,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水桶里已经装满了鱼。
“扔下来!”索特斯叔叔头也不回地咕哝着,哈维三三两两地把鱼扔到了舱里。
“嘿!集中点扔。”丹大叫道,“别扔得太分散了!索特斯叔叔是船队最棒的切鱼人。瞧,他切起鱼来就像在裁纸一样!”
的确如此,这位圆墩墩的索特斯叔叔争分夺秒地切着鱼,那动作看起来就像在裁剪杂志一般。曼纽尔下半身静止不动,活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只是他的两条长臂在抓鱼,从不停歇。小个子阿宾也在拼命干活,但不难看出,他的体力不济。有一两回曼纽尔腾出时间帮了他,才不至于流水线中断。有一次,曼纽尔大叫一声,因为他的手指让法国人的鱼钩咬住了。这些鱼钩由软金属制成,用过之后可以重新弯曲,但鳕鱼经常挣脱这种钩子,然后又在别的地方重新咬钩!这就是格罗斯特渔船上的人看不起法国人的众多因素之一。
这时,下面传来了用粗盐揉搓粗鱼肉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在磨刀石发出的哧哧声一样——跟鱼栏上刀子的咔嗒声,拧鱼头的哗啦声音,鱼肝掉下来的声音,内脏飞掉的声音,索特斯叔叔用刀划掉脊骨的刺啦声以及开膛剖肚的鱼儿落下水桶溅起的水声混成一片。
一小时快结束时,哈维真想撂下手中的活儿去休息一下,那湿漉漉的鲜鳕鱼可是比想象的要重,不停的扔鱼动作让哈维感到腰酸背痛。然而,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伙干活人中的一员,这种想法让他十分自豪。于是,他又一声不吭地坚持了下来。
“换刀子!”最后,索特斯叔叔大喊一声。阿宾弯着腰在鱼堆里喘气,曼纽尔前后弯腰放松身体,朗·杰克趴在舷墙上。这时,厨师出现了。他一言不发,犹如一个黑影,他捡起一大堆鱼脊骨和鱼头,又退了出去。
“早饭吃鱼头杂碎汤。”朗·杰克咂嘴说道。
“把刀子拿过来!”索特斯叔叔又重复了一遍,手中挥舞着那把剖鱼用的扁平弯刀。
“哈维,瞧你的脚边。”丹在下面喊道。
哈维看见六七把刀子插在舱口盖板上。他把那些刀子分给了大家,再把用钝的刀子换了回来。
“水!”迪斯科·特鲁普说。
“饮水桶在前面,长柄勺就放在旁边。哈维,赶快!”丹说道。
一分钟之后,哈维拿着一只大勺子回来了,里面盛有发黄的水,因放得太久,喝起来已经有点酒味。迪斯科和汤姆·普拉特张开嘴,喝了下去。
“汤姆·普拉特,这些是鳕鱼,”迪斯科说道,“不是大马士革的无花果,也不是银条。每次航海,我都告诉过你。”
“说了七个渔季了,”汤姆·普拉特冷淡地回答。“堆得好无论如何都堆得好,即使堆放压舱的物品也有对错之分。你是否见过四百吨重的铁块儿放进……”
“嘿!”随着曼纽尔的一声大叫,大伙儿又重新干起活来,一直干到围栏空了才停下来。最后一条鱼加工下仓后,迪斯科·特鲁普马上和他的弟弟摇摇摆摆地走进了船舱;曼纽尔和朗·杰克跟着往前去了;只有汤姆·普拉特等了好长时间才溜进舱里,一会儿也不见了人影。过了半分钟,哈维便听见船舱内响起熟睡的鼾声,他呆呆地望着丹和阿宾。
“丹尼,今天我比上次干得要好些。”阿宾说道,他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不过,我觉得我还得帮你们打扫,这是我的职责。”
“你的责任心也太强了吧!”丹说道,“阿宾,你去睡吧。你没有必要干打杂的活儿。哈维,拿个桶来。哦,阿宾,睡觉前把这些内脏倒进水桶好吗?你还能撑那么久吗?”
阿宾接过沉重的装满鱼肝的篮子,把鱼肝全部倒进了一个木桶里,那木桶的盖子上有一条铰链系在前甲板上。接着,他也进了船舱,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打杂的人在洗鱼活儿干完后得负责收拾,而且‘海上’号有个规矩,风平浪静的时候,打杂的得在晚上站头一岗。”丹劲头十足地清洗完围栏,把桌子从舷墙上拆了下来,在月光下晾干,用麻絮把沾血的刀子擦干净,完了就在一块小磨刀石上磨起来。哈维则在他的指点下把鱼的内脏和鱼脊骨扔出船外。
起初,有一个银白色的幽灵从亮闪闪的海水中竖起来,激起一片哗哗的水声,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声,像是在叹气。哈维大叫一声朝后退了一步,可丹却只是笑了笑。
“是灰海豚。”他说道,“跳起来要鱼头吃。它饿了就会那样直直地跳起来。它身上那股气息是不是像从阴森森的坟墓中发出来的?”白色的柱子进入水中以后,空气中弥漫着烂鱼儿的恶臭,海面上冒出一连串油一般的水泡来。“你以前没见过灰海豚直直地跳起来吗?这一路上你还会见到好几百次呢。我说,这船上又来个杂工可真是好。奥托岁数大了点,况且还是个荷兰人。我俩打过好多次架,他要是个基督徒就不会记仇了。困了吗?”
“值班的时候决不能睡觉。起来,去看看我们的泊锚灯是不是还很亮。哈维,你现在可是在站岗放哨啊。”
“哼!那又有什么关系?亮得跟白天一样。呼……噜!”
“爸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气好的时候人就容易犯困,还没等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你的船或许就被一艘大邮轮给撞成了两截,然后就会有十七个顽固保守的官员,全都是绅士模样,举手发誓说你船上的灯没亮,而且周围还有浓雾。哈维,我一直对你很好。不过,你要是再打瞌睡的话,可别怪我用鞭子抽你。”
天上的月亮在大浅滩也算是见过不少怪事了。这时,它往下一看,又看见了奇怪的一幕:一个身材细瘦的男孩,穿着灯笼裤和红色的运动衫,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走在一条七十吨重的双桅船凌乱的甲板上,而在他的身后是另外一个男孩,手里挥动打结的绳索,那架势像是一个刽子手,每打一下便打一个哈欠,头朝前磕了一下。
双桅船的舵轮轻轻地摇摆着,发出吱吱的声响,泊锚帆在时而转向的微风中啪啪作响,船上的绞盘也嘎嘎吱吱地叫着。那“刽子手”惩罚“犯人”的行径还在继续。哈维先是说好话,后来就威胁,就呜咽告饶,最后竟大哭起来。丹呢,则是含混不清地讲述着提高警惕的种种好处,手上的绳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抽打着哈维,有一半都是打在了平底小渔船上。终于,舱里的钟敲响了十点,就在敲到第十下的时候,小个子阿宾轻手轻脚地上了甲板。他发现两个孩子在主舱口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叠在一起,睡得跟猪一样,实际上,他就像滚铺盖卷一样把他们弄到了铺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