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有一种想法,他家乡的东海岸德塞特山以南,那里主要居住着一些夏天里把马赶来的人,他们住在铺硬木地板,挂门帷的乡下房子里。他嘲笑这些鬼怪故事——一个月以前他就不会如此。可听到最后,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感觉到毛骨悚然。
汤姆·普拉特讲的是在“老俄亥俄”没完没了地绕着哈恩角航行的故事。当初,鞭刑尚未废除。他们有一支舰队,如今,这支舰队像毛里求斯的渡渡乌一样已经绝灭,毁于南北战争中。他告诉他们,火红的炮弹如何纷纷落到大炮附近,他们跟其中一颗只相隔一块湿土;钻进木头的炮弹丝丝作响,冒着烟,“吉姆·巴克小姐”号上有个水手把水泼在炮弹上,还向炮塔大声叫喊,叫他们再试一试。他还讲了封锁的故事——一连好几个星期,船抛了锚,在水上摇摆,只有蒸汽船来了又去了,才打破一会儿单调的生活。后来,他们的煤也用完了,帆船更是毫无办法;还讲到了大风和寒流,寒流让二百个人日夜不停地在结冰的缆绳上、船台上和索具装置上捣呀,砍呀。那时,厨房里像炮台上射出的炮弹一样火红,人们喝可可用的都是提着桶。汤姆·普拉特没有在蒸汽船上待过。在那玩意儿还比较新鲜的时候,他的服役就结束了。他承认,那是和平年代一种中看不中用的发明,他满怀希望有一天帆船会重振雄风,一些万吨快速帆船问世,帆杠足有一百九十英尺长。
曼纽尔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语调软绵绵的。他讲的尽是马德拉群岛的一些漂亮姑娘在干涸的河床里洗衣服,她们顶着皎洁的月光,头上是随风摇曳的香蕉树。还讲了一些圣人的传说,以及寒冷的纽芬兰中途港的一些希奇古怪的舞蹈和搏斗。索特斯则主要谈农业,因为尽管他读《约瑟夫》,还常常解释这部圣典,他一生的使命就是为了证明绿肥——尤其是三叶草的价值,而反对任何形式的化肥。他一提起化肥就禁不住大肆攻击。他从铺位上抽出一本本油腻腻的书,多半是橘子大王贾德的著作,并拿腔拿调地读起来,还朝哈维直摇晃手指,哈维却一句话也听不懂。要是哈维取笑索特斯的演说,小个儿宾就会由衷感到痛苦,因此,哈维只能管住自己,再受罪也得礼貌地保持沉默。由此可以看出,哈维确实是个好人。
厨子自然是不会参加这些谈话的。通常,他只是在绝对有必要的情况下才说几句。不过,有时一种古怪的演说天赋也会突然降临到他的身上。那时,他也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一半用盖尔语,一半用结结巴巴的英语,一说就是一个小时。他跟两个孩子特别谈得来,而且他决不收回他的预言,说总有一天哈维会成为丹的主人,而且说他一定看得到这一天。他告诉他们冬天布雷顿湾运送邮件的办法,说狗拉雪橇到科特雷的情形,还谈到北极破冰船的事——那种船打破了大陆和爱德华王子岛之间的冰层。后来,他还给他们讲述了他母亲传给他的故事,讲到了遥远南方的生活,那儿水从不结冰,他还说他死后灵魂会安息到一片白色的沙滩上,那里气候温暖,有棕桐树在上面随风摇曳。孩子们觉得这个念头非常古怪,因为这个人活到现在还从没见过棕榈树呢。还有,每当吃饭的时候,他经常问哈维,而且光问哈维一个人,饭菜是不是合他的口味,他这样问,第二批吃饭的人往往会哈哈大笑。不过,他们对厨师的看法还是相当尊敬的,因为在他们的心底里也认为,哈维是一个吉星,许多事情的结果也证明这一点。
哈维的每一根毛孔都在吸收新的知识和新的事物,身体也因为呼吸新鲜空气而越来越结实。这时,“海上号”一直在航行,在纽芬兰大浅滩上捕鱼。银灰色、成百上千公斤的鱼整整齐齐地垛在舱里,越堆越高。没有一天的工作有什么异常,可是,这种平常的日子一天紧跟着又一天。
自然,一个像迪斯科那样名声在外的人,许多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丹甚至把这称作是附近船只的“盯梢”行为——但迪斯科自有一套非常有效的诀窍,常常在大雾弥漫、流水悄悄的大浅滩上给他们一个不告而别。
迪斯科避免跟他们结伴而行有两个原因。首先,他想进行自己的试验;其次,他反对各国的船队混杂在一起组成船队。这一大批船主要来自格罗斯特市,也有来自普罗温斯敦、哈维奇、查塔姆以及缅因州各个港口。至于那些船上的水手来自何方就只有天晓得了。冒险往往会产生鲁莽行为,再加上其中搀杂了一丝贪念,在拥挤的船队中,各种各样事故的机会便层出不穷。这好比有一大群羊,围在一头不被认可的头羊身边,那会怎么样。“就让杰罗尔德两兄弟来带他们吧。”迪斯科说道,“在东部浅摊上,我们不得不在他们中间待一段时间。不过,要是运气好的话,也不会待得太久。哈维,我们现在在哪?眼下有没有考虑找一个合适的陆地。”
“是吗?”哈维说道。这时,他正在打水(他刚学会如何摆动提桶),之前,他已经在下面加工了好半天的鱼,“这么说来,换换花样,碰一碰可怜的陆地倒也不错。”
“所有的陆地,我最想看的是那个东海岬,可我不想去碰它。”丹说,“爸爸,看来,我们不必在浅滩上待两个多星期了。哈维,你能碰到船队了,你不是一直想碰到他们吗?到时候,我们就得真价实货干活了。谁也别想正不正经吃顿饭。饿了吃点点心,睁不开眼睛再去睡。好家伙,干得你一个月以后还恢复不了你以前的模样,到了老维尔京滩,我们不会再让你打扮得像模像样了。”
哈维从《埃尔德里奇海图》上得知,老维尔京滩跟一个名字古怪的浅滩休息地是本次渔船游弋的折返点,而且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在那里用完盐的储存。但是,看看维尔京滩的大小的时候(图上就一个小点),他怀疑就算是迪斯科用“猪脖套”和测深锤也未必能找得到。他后来才知道,迪斯科对任何人的事情都是一视同仁的,而且甚至会帮助别人。船舱里挂着一块4×5英尺的大黑板,哈维一直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直到过了几个大雾天之后他才明白。一天,他们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嘟嘟声。那是一种脚踏的雾笛发出的声音,跟得了痨病的大象吼叫起来一模一样。
他们连忙临时停锚,把铁锚在下面拖着走,这样省事。“横帆在吼叫,说要让它有自由活动的余地。”朗·杰克说。这时,一条三桅帆船从雾中滑行出来,几张红色前帆已经是湿淋淋的了。“海上”号用海上的航行信号对着它敲了三次钟。
那条大船的中桅帆转了向,减缓了速度,船上传来一阵尖叫和欢呼声。
“是法国人。”索特斯叔叔一脸瞧不起的样子。“是从圣马洛来的密克隆岛船。”那个农夫有一双不受天气影响的海上千里眼,“迪斯科,我的烟叶也要没了。”
“我也一样。”汤姆·普拉特说,“嘿!你退回去,退回去!一边去,你们这些木头木脑的好好先生!从哪里来,圣马洛是不是?”
“啊哈!好好先生!是的!是的!从格洛布莱来的,就是圣马洛!圣皮埃尔和密克隆岛。”大船上的那伙人高声喊叫,一边挥舞着羊毛帽子哈哈大笑。接着就齐声喊道:“黑板!黑板!”
“丹尼,把黑板拿上来。真搞不懂,美国那么大,怎么到处都有他们的船。跟他们说是四十六度四十九分就够了,我看纬度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丹用粉笔把数字写在黑板上,然后他们把黑板挂在主索具上,那三桅帆船上传来一片片齐声道谢的声音。
“看样子就这样让他们大摇大摆走了,太有点不讲交情吧。”索特斯摸了摸口袋,出了一个点子。
“从上次出海之后,你有没学过法语?”迪斯科问,“我可不想有更多压舱的东西堆到我们船上来。也不希望你像上次在勒阿弗尔那样再去访问那些密克隆船,你不是把那些船叫做‘不起眼的交趾鸡’吗?”
“哈蒙·罗什说过那是这样抬举他们的表示。说实话,对我说来,美国就够好的了。可我们烟草都所剩无几啦!年轻人,你会说法语吗?”
“哦,我会。”哈维壮着胆子说道,接着就用法语大声喊道,“喂!停下!等一等!我们来要一些烟草。”
“哦,烟草,烟草!”他们大声嚷嚷,紧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听懂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放一条平底船过去。”汤姆·普拉特说道,“我的法语并没有十分把握。不过,我懂另一种话,我看也能管用。来,哈维,你去翻译。”
他和哈维被七手八脚拉上了黑色的三桅帆船,当时的乱劲儿简直难以描述。那条船的舱房里贴满了光彩夺目的圣母像,他们说那是纽芬兰的圣母,哈维发现他的法语在纽芬兰浅浓根本不管用,所以他的对话只限于点头和微笑。而汤姆·普拉特则挥舞着手臂,尽管晕头转向,但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船长给他喝一种怪味的杜松子酒,那些像滑稽演员一样的水手,说话时带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喉音,头戴红色帽子,腰佩长刀,把他当成兄弟一样欢迎。接着,交易就开始了。他们有烟草,很多烟草,都是美国产的,而且他们从来不向法国政府交税。他们要巧克力和饼干。哈维便划回自己的船,让厨师和掌管储藏室的迪斯科安排这事,他又回到三桅船上,就在法国人的舵轮旁当面点清可可罐头和饼干袋。当时的情景真有点像海盗船上的坐地分赃。等汤姆·普拉特从那条船上下来时,身上捆着卷成细条的黑色烟草,口袋里也塞满了一块块可以嚼的或抽的烟丝。随后,那些快活的法国水手驾着船消失在迷雾之中,哈维最后听到的是他们一首轻松欢快的合唱曲:
我姑姑家后面
有一棵美丽的大树
不论白天和黑夜
夜莺都在那里歌唱……
美丽的大树啊
带夜莺来这儿的那个人
你会赐予他什么呢
如果是我
就会给他魁北克、索雷尔和圣丹尼斯
“怎么我的法语不管用,倒是你的手语很管用?”当实物交换来的东西在“海上”号上分掉的时候,哈维问道。
“手语!”普拉特哈哈大笑起来,“嗯,对,这就是用手势交流的语言。哈维,它可比你的法语古老得多。他们法国船只上共济会会员有的是,这就是其中原因。”
“这么说,你也是共济会的会员啰?”
“看起来有点像,是不是?”那个在战舰上当过差的人说着,一边往他的烟斗里装着烟丝,而哈维又有了另一个深海的秘密让他去苦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