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哈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将近一个星期没有露面的太阳刚刚跃出了地平线,它那红彤彤的霞光照在一条条双桅船的停泊帆上。抛锚停泊的双桅船共有三个船队,一队向北,一队向南,一队向西。总数差不多有一百条,式样各不相同,远处还有一条法国人的横帆船。所有这些船泊在一起,相互间就好像是在点头行礼,打着招呼。每条船上都在放下平底小渔船,就像是从拥挤的蜂房里放出蜜蜂来一样,喧闹的人声、滑车和绳索的嘎嘎声、船桨的击水声穿过汹涌起伏的海面传至几英里以外。太阳升起的时候,船帆变换出各种颜色,先是黑色,然后是灰白色,最后变成了白色。还有更多船在摇摇摆摆地穿过浓雾向南驶去。
平底船先是聚集成一堆,然后又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后来又重新分开,重新组合,但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划去。人们互相叫喊,互相打唿哨,有的在起哄,有的在唱歌,海面上斑斑点点,漂着船上扔下来的垃圾。
“这真是一个小镇啊。”哈维说,“迪斯科说得没错,就是个小镇!”
“有些比这个还小呢。”迪斯科说,“这里大概有千把人吧,那边就是维尔京浅滩。”他指了指一片绿茵茵的海域,那里十分辽阔,却没有一条平底船。
“海上”号在北边的分船队外围绕了一圈,迪斯科向一个又一个朋友挥手打着招呼,然后像赛季结束以后的游艇一样,干净利落地下了锚。大浅滩的船队对航海技术高明的船总是默默放过去,而技术差劲的船往往一路都要受到他们的奚落。
“刚好赶上捕毛鳞鱼啊。”“玛里·切尔顿”号上的人喊道。
“加工的盐用得差不多啦?”“菲里浦国王”号上的人问。
“嗨,汤姆·普拉特!今晚能不能过来吃顿饭?”“亨利·克莱”号问道。这样的一问一答在船与船之间不停地飞来飞去。这些人以前驾驶平底船在雾中捕鱼时彼此都碰过面,但是不像在纽芬兰浅滩的船队里,有更多闲聊的工夫。他们似乎都知道哈维被救的事,都问他是不是已经成为合格的水手。年轻的水手们跟丹开起了玩笑,而丹则伶牙俐齿,用他们在家乡的绰号称呼他们,问候他们身体可好——这些绰号都是他们所不乐意听见的。曼纽尔的同乡则用他们的家乡话跟他叽里呱啦地拉着家常。有人甚至看见沉默寡言的厨子也骑在第二斜桅上,用盖尔语向一个黑得跟他一样的朋友喊话。维尔京浅滩周围的海底都是坚硬的岩石,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擦伤抛锚的索具,并有漂移的危险。所以,他们给缆绳安上了浮标。接下来,他们的平底船便继续前行,与停泊在一英里以外的其他平底船会合。为了安全起见,上下颠簸的双桅船与它们的平底船要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就像母鸭看护着它们的一窝幼崽一样,而那些平底小渔船的一举一动也确实像一群不懂规矩的小鸭。
他们划着船进入那种乱七八糟的混乱状态,你的船碰到我的船,我的船又碰了你的船,哈维的耳畔尽是那些对他的划桨品头评足的刺耳声。从拉布拉多到长岛一带的方言夹带着葡萄牙语、拿不勒斯语、通用语、法语和盖尔语,有的唱,有的叫,有的骂,花样百出,全在他周围呱啦呱啦地响着,他似乎成了众矢之的。面对着周围那几十张随着两头翘起的小船忽起忽落的粗野的面孔,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这可能是他好长时间只跟“海上”号上的人待在一起的缘故吧。一个微微波动的轻浪——从浪尾到浪头只有三弗隆[8]长——也能轻轻托起一串被漆成各种颜色的平底小渔船。这些平底船在那里逗留了一会儿,地平线上仿佛展开了一条美妙的装饰花边,船上的人便指指点点嚷开了。可一会儿工夫,那些张大的嘴巴、挥舞的手臂、敞开的胸膛全都不见了,而随着另一波轻浪扬起来的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物,就像木偶剧场里又换了一批新纸偶上场。哈维看得出了神。“注意!”丹挥舞着长柄捞渔网说道。“我叫你按下去,你就按下去。从现在起毛鳞鱼随时都会成群结队地游过来。汤姆·普拉特,我们停在哪儿?”
汤姆·普拉特时而把一些船拉了过来,跟上面的老朋友打招呼,时而又把一些船推开,警告船上的老仇人,像一个海军准将那样带着他那小小的船队,稳稳当当地到了一堆船的下风处。可马上又有三四个人开始收锚,想要把船划到“海上”号船头的下风处去。这时响起了一阵笑声,原来有一条平底小渔船从它占的地方冲了出来,速度飞快,船上的人在发疯似的把锚缆拉起来。
“让船速慢下来!”有二十来个声音一齐吼了起来,“把锚索抖落。”
“怎么回事?”哈维问。这时,那船已经飞快向南冲去,“他不是已经下锚了?”
“锚下了,那是肯定的。不过,下锚的索具好像移动了。”丹笑着说,“鲸鱼缠住了它……按下去,哈维!毛鳞鱼要来啦!”
他们周围的海面变得阴沉而暗淡,只见一群群密密麻麻的小银鱼嘶嘶作响起来。与此同时,五六英亩范围内的鳕鱼也开始像五月的鳟鱼一样蹦跳起来,而鳕鱼后面又有三四条阔背灰鲸在水里兴风作浪。
见此情景,一个个都兴奋地嚷了起来,想起锚冲到鱼群中去,结果缠住了邻船的渔线,免不了一阵破口大骂,然后又气呼呼地将长柄渔网按入水中,不是尖声告诫同伴,就是给他们出些主意。这时,那深沉的嘶嘶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刚刚揭开盖子的汽水,鳕鱼、人和鲸鱼一齐扑向那些不幸的小银鱼。哈维差一点被丹的渔网长柄打到海里。不过,就在这一片近乎疯狂的混乱中,他注意到并让他终生难忘的是一只一动不动但凶光毕露的鲸鱼的小眼睛,与马戏团里的大象的眼睛有几分相似。那条鲸鱼几乎是贴着水面在游动,而且还朝他眨了眨眼睛,他是这么说的。有三条船发现他们下锚的索具给这些横冲直撞的海中猎手给缠住了,拖了有半海里远,这些“野马”才把“缰绳”给甩掉。
后来,那一群毛鳞鱼游走了。五分钟之后,除了钓竿上的坠子抛出去溅起的水花声、鳕鱼的扑腾声以及人们叉到鳕鱼后的棒击声之外,一切都归于平静。这是一次美妙的捕鱼经历。哈维看见水下闪着微光的鳕鱼成群结队地缓慢游动,咬钩了也一样不慌不忙。大浅滩法律严格规定:平底小渔船在维尔京浅滩或东部海滩捕鱼的时候,一条渔线上不能超过一个鱼钩,但是,这里的船停得太过密集,即使是单钩,好多鱼线也缠在了一起。哈维发觉自己跟两边的人都吵得不可开交,一边是个头发很长比较平和的纽芬兰人,另一边是一个动不动就又吼又叫的葡萄牙人。
渔线缠在一起还不要紧,平底船水下的锚索要是缠上了那就更乱了套。人人都想挑一个自以为合适的地方下锚,然后绕着一个固定点漂流、划桨。等到鱼吃钩没那么勤了,个个就都想起锚换一个更好的地点。但三个人中总有一个发现自己和四五条相邻的船紧紧连在了一起。在纽芬兰浅滩上割断别人的锚索可是恶劣透顶的犯罪行为,可仍然有人干这种勾当,而且干得神不知鬼不觉。那天就发生了三四次。汤姆·普拉特就当场抓住一个正在干这种勾当的缅因州人,并用一根船桨把那人打到了船下,曼纽尔也用同样的方式教训了一个同乡。但哈维的锚索还是被人割断了,阿宾的锚索也一样。于是,他们的船就只能充当运输船,待其他平底船装满之后,他们便用自己的船将鱼运回“海上”号。黄昏时分,毛鳞鱼又聚成了一群,一阵吵闹喧哗在所难免。一直到天黑,他们才划回大船,然后在鱼栏边上的煤油灯下对鱼进行加工。
那儿有一大堆的鱼,他们一边加工鱼,一边打起了瞌睡。第二天,一些船只就直接在维尔京滩的岩顶上捕鱼,哈维和他们一起去了,他看到水下那块孤零零的岩石上长满了海草,离水面不足二十英尺。鳕鱼在那里像是聚成了几个庞大的军团,在皮革一样的巨藻上庄严行进。它们一咬钩时一起咬,一不咬就都不咬。中午的时候,他们有一段空闲时间,平底船上的人便开始寻找消遣。丹看见“布拉格希望”号刚到那里,他们的平底船也来加入捕鱼行列时,这边就有人劈头盖脑地问了他们这样一个问题:“你们船队最小气的人是谁?”
三百个声音兴高采烈地答道:“尼克·布拉迪。”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管风琴伴奏下的圣歌。
“谁偷了灯芯?”那是丹的提问。
“尼克·勃……拉……迪。”条条船上都这么唱。
“谁用咸鱼饵来煮汤?”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不知谁在暗地里嚷嚷。
随后又是一阵欢快的大合唱。按说,布拉迪并不是特别小气。可他现在已经名声在外了,而且多半是他们自己船队里的人编出来的。后来,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从“特鲁洛”号帆船下来的人。六年以前,那人曾被指控用了一种装有五六个鱼钩的钓具。在大浅滩地区,人们把这种做法叫“明偷暗抢”。于是,这个人也就自然而然得到了一个“明偷暗抢的吉姆”的绰号。尽管他从此之后一直藏身于乔治斯,可后来他每到一处还是发现自己的那些坏名声早就不胫而走。快活的水手们就像爆竹齐鸣一样一齐起哄:“吉姆!哦,吉姆!吉姆!哦,吉姆!明偷暗抢的吉姆!”这样起哄大家觉得很开心。接着,一个贝弗利人唱了起来,“‘卡瑞·彼得曼’号的锚一点不管用。”那个人很有点诗情,花了一整天编了这首歌,还把这首歌吹嘘了好几个星期。平底船上的人们觉得能遇上一个诗人确实很幸运。于是,他们就问那个贝弗利人,诗人怎么也出海挣钱来啦,原来就算是诗人也不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条条双桅船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轮流起哄。哪儿有一个粗心大意、不爱干净的厨子,平底船上便开唱那个厨子跟他做的饭菜。哪条双桅船有什么把柄没让人发现,便有人详详细细向整个船队作介绍。有谁从饭友哪儿“钓”了烟丝,他的名字就会在集会中被点了出来,并从一个浪头传到另一个浪头。迪斯科一贯正确的判断力,朗·杰克几年前卖掉的商船,丹的心上人(哦,丹一听就会暴跳如雷!),阿宾使用平底船铁锚时的坏运气,索特斯对肥料的看法,曼纽尔在岸上有失检点,还有哈维划船时的娘娘腔,全都成了公众的笑料。太阳下,那一片片白茫茫的浓雾笼罩在他们周围,人们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排看不见的法官在宣读他们的判决书。
一条条平底船漂来漂去,一边捕鱼,一边争争吵吵。后来,海上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他们这才分散开来,以免撞到一起。有人喊了一句,说如果波涛继续这样横行的话,维尔京浅滩就会开锅。有一个鲁莽的戈尔韦人和他的侄子不信这个邪。他们起了锚,硬要划到那块岩石的顶上去。许多人叫他们不要从那里过去,可也有不少人鼓动他们划过去。一个个看似平静的浪头朝南面拍去,将那条平底船抛了起来,而且越抛越高,最后隐入浓雾之中,然后又滑下一片凶险的水域,泛起波纹,并形成一股向下的吸力。平底船在那儿下锚后便绕着铁锚打起转来,距离暗礁只有一两英尺。这不过是为了逞一时之能在拿生命当儿戏,其他船上的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默默地看着,后来是朗·杰克把船划到他的同乡后面,二话不说砍断了他们的锚索,才让他们“虎口”脱险。
“你没听见声音有点不对头吗?”他叫道,“想要活命就快一点划船!快划出去!”
小船漂移开去,那两个人骂骂咧咧,还想争辩一番,但又一个浪头袭来,把船给挡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在地毯上被绊了一脚。这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呜咽声,还伴有越来越大的咆哮声,维尔京浅滩方圆几英亩海域掀起了一阵阵巨浪,白浪滔天,汹涌澎湃,让人不寒而栗。这时,所有船只上的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为朗·杰克叫好,而那两个戈尔韦人见状也没了言语。
“好看不好看?”丹说着,把头点得像一只在自己家门口的海豹。“这下,它每隔半小时左右就会开一次锅,除非是浪头正好叠上了。汤姆·普拉特,它平时是多久开锅一次?”
“每隔十五分钟就开锅一次,分秒不差。哈维,你看到了大浅滩上最最壮观的场面。要不是朗·杰克的话,你还会看到几个死人。”
浓雾深处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一条条双桅船敲响了它们的钟声。一条大型三桅船从雾中探了头来,便马上受到了爱尔兰人的热情欢迎,他们大声呼喊道:“亲爱的,过来吧!”
“又是一条法国船?”哈维问。
“你没长眼睛啊?明明是巴尔的摩来的船嘛。瞧它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丹说道,“嗨,我们来好好奚落它一顿。我看,那船长还是头一次看到咱们船队这个场面呢。”
那是一条看上去很结实的八百吨黑色大船。船的主帆已经卷了起来,上桅帆则一遇微风吹来,便会毫无规律地摆动起来。在海上的所有船只中,就数三桅帆船最为娇柔。这种船高高的身影,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再加上船头雕饰涂上金白相间的颜色,看上去真像是一个手足失措的女人半提着裙子,在一些坏小子的嘲笑声中,穿过一条泥泞的大街。这条船就是这种情形。它明白自己就在维尔京浅滩附近,也听到了它的咆哮声,于是便打听起路来。下面就是它从那些上下起伏的平底小渔船听来的一小部分内容:
“维尔京浅滩?你们在说什么?这是一个星期天早晨的勒阿弗尔。先回家醒一醒再说。”
“你才回家去醒一醒呢,你这只淡水龟!回家告诉你的伙伴们,我们来了!”
当三桅船船尾带着滚滚浪花和噗噗气泡滑下浪谷时,五六个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最为动听的大合唱:“这下……它……可……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