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风满舵!上风满舵,不然就没命啦!你们现在就在它头顶上。”
“下风!下风满舵!全部解开缆绳!”
“所有的人员都到泵那边去!”
“放下船首三角帆,用船篙给它撑住!”
这时,那船长终于发起脾气来,说了一些话。这下,捕鱼马上停顿了下来,大家七嘴八舌回敬他,他也因此听到了许多有关他的那条船和下一个停靠港的种种奇谈怪论。他们问他是不是上了保险,他那只铁锚是什么时候偷来的,他们说那铁锚本来是属于“卡瑞·彼得曼”号上的;他们把他的船说成是运烂泥的驳船,还指责他乱扔垃圾,把鱼群都吓跑了;他们提议由他们来拖他的船,并把账算在他老婆身上;还有一个鲁莽的年轻人,把小船几乎划到了三桅帆船船尾突出部的下方,并摊开手掌拍打船尾,一边大声叫道:“起来,老伙计!”
厨子将一盆灰倒到他的身上,他就用鳕鱼头予以回击。三桅帆船上的船员便从厨房里扔出小煤块,那些平底船上的人威胁要上船去把它的甲板给拆了。话虽这么说,可要是三桅帆船真的遇到什么不测,他们会立刻给它发出警示,只是看着它就要安然无恙地离开维尔京滩了,他们才抓住时机拿它取笑逗乐。当位于上风处半英里外的礁石再次发出响声时,这次起哄才算罢休。那条受尽奚落的三桅帆船终于摆脱困境,扬起风帆,驶向远方。不过,那些平底船上的人还是觉得他们这一次占尽了风头。
维尔京滩声嘶力竭地咆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海面上依然是白浪滔滔,汹涌澎湃,哈维放眼望去,只见船队里的桅杆忽隐忽现,都在等着谁带头下海捕鱼。到了十点钟,还是没有哪一条船放出平底小渔船。这时,“白日之眼”号上的两个杰罗尔德人,以为海面会出现一个平静的间歇,便带头下了海。其实,这个间歇并未出现。不一会儿,半数平底小渔船都放了出去,在一个接一个冲天巨浪中上下颠簸,只有迪斯科按兵不动,让“海上”号上的人干一些下舱的活。他看不出这种“敢做敢为”有什么意义。因此,在傍晚风暴加剧时,他们便有幸接纳那些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那些人能在大风中找到一处避难所真是求之不得。两个男孩提着灯站在拉平底船的索具旁,其余的人都做好了随时拉索的准备,还要留一只眼睛盯着横扫过来的巨浪,正是这波涛汹涌的巨浪使他们放下了手中所有的活。拯救宝贵的生命要紧啊!黑暗之中有时会传出一声叫喊“平底船,平底船”。他们便放下钩子,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和一条快要下沉的小船吊上来。到后来,他们的甲板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平底船,铺位上也挤满了人。哈维和丹在守夜的时候,有五次大浪冲上了甲板,他们跳上前桅斜桐,用手臂、腿和牙齿紧紧缠住绳子、帆桅和被水浸透的帆布,不让浪头卷走。只见一只平底小渔船被撞得粉碎,海浪把船上的人直接抛到了甲板上,那人的前额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天快亮的时候,大海依旧在翻腾,但海天相接之处微微泛着冷冷的白光。这时,又有一个脸色发青折断一只手的人,像幽灵一样爬上了他们的船,并询问起他兄弟的消息。开早饭的时候,他们又多了七张嘴:一个瑞典人、一个查塔姆船长、一个来自缅因州汉考克的男孩、一个达克斯伯里人,另外还有三个普罗文斯顿人。
第二天,整个船队进行了一次人员大清点。当一条接一条的小船划过来报告说全部水手都在船上时,尽管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什么,但大家的胃口却都很好。最后发现,只有两个葡萄牙人和一个格罗斯特老人淹死了,不过被撞伤或擦伤的人不少。有两只双桅船挣断了锚索,给吹到南边去了,离那儿大约有三天路程。一个法国人的三桅船上也死了一个人,那条船曾经跟“海上号”做过烟草交易。它在一个白茫茫很潮湿的早晨悄悄地离开了维尔京浅滩,向一片深水驶去,船上的帆不管有没有必要,全都升了起来。哈维从迪斯科的小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们的葬礼。那只是把一个长方形的包滑出船弦去。他们似乎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可是到了晚上下锚之后,哈维听得他们在唱歌,像是一首赞美诗,节奏非常缓慢,歌声越过星光点点的黑色海面,从远处飘来。
帆船儿在海上颠簸,
时而打转,时而倾斜,
牵动着我的一片情意。
噢,圣母玛丽亚,
请为我向上帝祈祷。
永别了,我的家乡,
永别了,我的魁北克。
汤姆·普拉特看望了那条船。他说,死了的那个人是他们共济会里的兄弟。后来才知道,一个浪头把那个可怜的家伙打在第一斜桅底脚上,折断了他的背。后来,又有一个消息闪电般地传播开来:那艘法国船有违常理,竟然公开拍卖死者的东西,因死者在圣·马洛和密克隆岛没有朋友。那些东西全部摆放在舱房的顶上,从他的红色绒线帽到背后带有小刀和刀鞘的皮带什么都有。丹和哈维划着“哈蒂·埃斯号”正在二十英寻深的水域捕鱼,自然也就划了过去,跟众人一起凑凑热闹。他们划了好长时间才到了那儿,而且只逗留一会儿便离开了,丹买下了那把刀子,刀柄很奇特,是用黄铜做的。他们下了那条三桅船,这时,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海面上也泛起了一条条微波,他们这才想到耽误了捕鱼可能会招来一些麻烦。
“我想,就是揍我们一顿也不会怎么疼的。”丹说道。他的身体在油布雨衣下冷得瑟瑟发抖。他们把船划入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深处,跟往常一样,雾气袭来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这一带该死的潮水太多了,光凭直觉是不可信的。”他说道,“哈维,把锚甩出去,我们先钓一会儿鱼,等雾散了再走。挑一个最大的铅锤。这一片水域,就是三磅重的也不算多。你看,那上面的线都已经拉得直直的了。”
只见船头泛起了不少小水泡,那儿有一些大浅滩随时变换方向的水流拉着平底船,将锚缆绷得直直的。他们朝四周看去,但只能看清一个船身长度内的东西。哈维把衣领立了起来,隆起身子伏在绕线轴上,俨然是一副疲惫的航海家的架势。现在,他对浓雾天气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他们默默地钓了一会儿鱼,发现鳕鱼很容易咬钩。这时候,丹拔出了那把带鞘的腰刀,在船舷上试了试刀锋。
“这刀可真不赖啊!你怎么这么便宜就买到了?”哈维说。
“还不是因为他们该死的天主教的宗教迷信嘛。”丹一边说,一边把那明晃晃的刀刃四处挥动,“据说,他们不喜欢从死人身上拿走铁器。你没看见我拍下这把刀的时候,那些阿里沙特的法国人一个个直往后退吗?”
“但是,拍卖也不等于从一个死者身上拿东西。那只是做生意而已。”
“我们知道是这样。可他们哪敢违背那宗教迷信嘛。这就是生活在一个进步国家的好处之一。”这时,丹吹起了口哨:
噢,达伯·撒切尔,你们可好?
瞧,我们已经看到了东部岬角。
女孩们,男孩们,我们很快就能相见,
就在那安妮角停船下锚!
“那个东港人怎么又不喊个价呢?他买下了死者的靴子。难道缅因州还算不上进步吗?”
“缅因州?呸!他们见识太少,要么是钱太少,还不够粉刷他们在缅因州的房子呢。这种人我见得多啦。那个东港人告诉我,这把刀子派过用场,那个法国船长是这么告诉他的,说是去年在法国海岸的时候用的。”
“杀了一个人?把杀鱼棒递给我。”哈维把鱼儿拽了上来,又重新上了饵料,然后把线抛了出去。
“就是杀死了人!听到这,我就更想得到这把刀了。”
“天哪!我早知道就好了。”哈维说着,转了个身。“我发了工资就给你一美元买下它。要不,我给你两美元。”
“你没骗我?你就这么喜欢它啊?”丹说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好吧,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为你买的——买了送给你。不过,我想先看看你喜不喜欢再说。哈维,它现在就是你的了,别客气啊。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伙伴,今天是伙伴,将来是伙伴,将来的将来也仍然是伙伴。给,接住了!”
他就把刀、刀鞘和皮带一股脑儿递了过去。
“可你瞧,丹,我不想……”
“你拿着。它对我没什么用。我希望你有这么一把刀子。”那种**是实在让人无法抗拒。“丹,你是个好人,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把它留在身边。”
“你这话,我听着也舒服。”丹说着,开心地笑了。接着,他们的话题又很快转移了,“看上去你的渔线好像给什么东西牢牢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