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被缠住了吧。”哈维说着,扯了扯渔线。在他拉上来之前,他紧了紧身上的皮带。听见刀鞘的尖部在座板上卡嗒卡嗒作响,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有些不大对头!”他叫道,“好像是碰到‘草莓’底了,可这儿全是沙底呀,是不是?”
丹走了过去,用力扯了扯,掂量了一下。“大比目鱼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不是‘草莓’底。你使劲拉它一两下,它就跟着走了,准错不了。我们还是把它拉上来弄个明白。”
他们俩一起动手拉,并将线一圈又一圈结结实实地绕在系索耳上,水下的重物就慢慢地升了起来。
“了不起的大家伙,哦,拉呀!”丹大声喊道,可那喊声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叫,随后又是两声骇人的尖叫。原来露出水面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两天前葬入海底的法国人的尸体!鱼钩钩住了他的右胳肢窝,他就在水中直挺挺地随波上下摇摆,头和肩膀露在水面上,好不恐怖!他的两个胳膊被绑在身体的两侧,而且……他已经没了脸。两个男孩仰面跌入船底,跌成了一堆,爬不起来了。这时,那玩意儿因为渔线收短了,在船边一上一下地浮动着。
“是潮水……是潮水把他带来的!”哈维嘴唇哆哆嗦嗦地说道,两只手在战战兢兢地摸索皮带的扣子。
“噢,天啊!噢,哈维!”丹呻吟道,“快点!他是来取那东西的。让他拿去。快让他带走。”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哈维叫道,“我找不到皮带扣了。”
“快点,哈维!它就钩在你的渔线上!”
哈维坐起身来,解下了皮带,面对着那个没有脸,头发却在冒气的头。“他一点儿都不动。”哈维对丹小声说道。丹抽出了自己的小刀,割断了渔线,哈维使劲把皮带扔出了船外。那尸体扑通一声,很快沉了下去。丹小心翼翼地跪起身来,脸色比那浓雾还要苍白。
“他就是来取刀子的,他就是来取刀子的。以前,我看见过拖网打捞上来一具腐尸。那时,我还不怎么在意。可是,这一次它是专门来找我们的。”
“要是……要是我没有要刀子就好了。那样,他就会钩到你的渔线上了。”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被他这么一吓,我们俩有十年算是白活了。哦,哈维,你看见他的头了吗?”
“怎么没看见?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你听我说,尸体不可能是自己要到这里来的,是潮水送来的。”
“潮水!哈维,他是冲着那把刀子来的。可不,他们把他沉入船队南边六英里的地方,我们现在离船队停泊的地方可只有两英里。他们还告诉我,他的身上还系了一英寻半的链索呢。”
“不知道他用那把刀在法国海岸上究竟干了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猜,他一定得带着这把刀去接受最后的审判,所以……你拿这些鱼干嘛?”
“把它们甩出去。”哈维说。
“甩出去干什么?我们又不吃这些鱼。”
“我不管。解皮带的时候,我没办法不看他的脸。你钓的鱼你想留下就留下,我自己钓的都不要了。”
丹什么话也没说,但还是把他的鱼扔掉了。
“我看最好还是小心为妙。”最后,他喃喃说道,“只要这大雾能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不要也愿意。下雾的时候,周围出现的那些‘唷嗬鬼’和冤鬼之类的东西,在晴天里是看不到的。想到他是躺在水里浮着来的,而不是直挺挺走着来的,我的心还算放心了一点。不过,他原本会走着来的。”
“丹,你别说啦!我们现在就在他的头顶上。但愿,我现在就太太平平在大船上,就算是被索特斯叔叔揍一顿我也情愿。”
“一会儿,他们就会找我们的,把号角给我。”丹拿起了锡制的吹饭号,可还没吹就停下了。
“吹啊。”哈维催促道,“我可不想整夜都呆在这里。”
“问题是,那个法国人他会怎么想。有一次,岸上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以前在一条双桅船上,上面的人从来都不敢对平底船吹号,因为船长——哦,不是他当时所在那条船的船长,而是之前驾驶过那条船五年的一个老船长——在喝得烂醉时把一个男孩推下船给淹死了。从此以后,那个男孩也会跟着平底船划到大船边,跟其他人一起叫喊:‘平底船!平底船!’”
“平底船!平底船!”浓雾中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他们又吓了一大跳,丹手中的号角都掉了下来。
“等一等!”哈维叫道,“是厨子。”
“不知道我怎么就想起那个愚蠢的故事了。”丹说道,“是他,的确是他。”
“丹!丹尼!喂,丹!哈维!哈维!喂,哈……维!”
“我们在这里!”两个男孩齐声叫道。他们听到了划桨的声音,但却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厨子划到他们跟前,才看到他那张水淋淋发光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回去你们肯定要挨揍。”
“那才求之不得呢。我们没挨打,才受了这么多苦。”丹说,“只要能回去,那就什么都好。你不知道我们刚才跟什么在一起,我们真受不了。”厨子递给他们一根绳子,丹就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是的!他就是来取刀子的。”最后,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当雾中生雾中长的厨子把他们带回了“海上”号。此时此刻,那条摇摇摆摆的小小“海上”号竟让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简直像回家一样。船舱里射出了一丝温暖的灯光,送来了一阵令人垂涎的饭菜的香味,听到迪斯科和其他人说话简直是跟在天堂一般,他们一个个都那么活泼结实,从栏杆边探出身子来,口口声声地说要好好地揍他们一顿。不过,黑人厨子也是一个耍花招的行家里手。只见他并不慌着让他们把那小船拉上去,却让它绕着船尾碰碰磕磕,把故事最精彩的部分讲完,还替哈维辩解了一番,说他福星高照,因为有了他才没有碰到任何厄运。于是,两个男孩后来倒成了神秘莫测的英雄,不仅没因闯祸而挨打,反而是人人都问起了他们一大堆问题。小个儿阿宾就荒唐的迷信思想发表了一番言论,但是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而朗·杰克讲的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却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一直讲到接近午夜才罢休。在这种影响下,除了索特斯和阿宾,其他人都没有说关于“神像崇拜”的话。厨子怕那个法国人的灵魂仍旧不得安宁,便拿来了一支点燃的蜡烛、一块面饼,还有一撮盐,放在一片瓦板上,从船尾放入海里,祈求那个法国人得以灵魂得以安息。蜡烛是丹点的,因为他买下了法国人的皮带,厨子咕咕哝哝地念起了一些咒语,一直到火光沉入了水中消失为止。
值完班回去睡觉的时候,哈维对丹说:
“你不是号称进步吗,怎么也搞天主教的那套迷信了?”
“咳!我觉得我跟其他人一样开明与进步。但是,对于一个死去的圣·马洛水手,为了一把三十美分的刀把两个可怜的孩子吓得半死,这一点我想谁都可以理解,尤其是我们的厨子。我不相信外国人,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