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底,女孩们完成了两件上衣、两条裤子、两双袜子,还有两件内衣(老师送的),以及亨利姨姥爷早就准备好的一双鞋。女孩们摆弄着这堆衣物,心底里的自豪难以言喻,她们一直讨论着要怎样送出去才显得非常隆重。贝丝打算把这些衣服带到学校,一件一件地交给利亚斯,这样每个女孩都能得到他的感谢,而斯塔西觉得应该送到利亚斯家里去,这样做会让他那酒鬼父亲看到后心生愧疚。
“你们为啥想让利亚斯知道这些衣服是谁做的呢?”安妮姨妈打断女孩们的讨论,以其一贯的冷静而沉稳的声音问道。
女孩们纷纷转头望着安妮姨妈,似乎从没想过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们为啥会想到做这些衣服呢?”安妮姨妈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
女孩们不解地瞪大眼睛。安妮姨妈为啥要明知故问?
最后还是小莫莉很实诚地回答:“安妮姨妈!你明明知道为啥!这样利亚斯就能好看点,庞德先生就能收养他。”
“嗯,”安妮姨妈接着问,“那为啥一定要让利亚斯知道呢?”
“这样他才知道该感谢谁呀!”贝丝大声说。
“噢,”安妮姨妈说,“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想帮助利亚斯,而是想得到他的感谢才做这些衣服的。嗯,莫莉还小,难怪她还不太明白你们想的什么。”安妮姨妈点了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当然,安妮姨妈很清楚女孩们的小心思,不过小莫莉确实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着别的小姐姐们低垂着头,感觉莫名其妙,大家都怎么了?
肯定没啥事儿,小莫莉自忖,因为短暂的沉默后,安妮姨妈又打破了沉默。
“辛苦那么久,今天终于完工了,你们不觉得该搞个茶会庆祝一下吗?家里刚好新作了些饼干,柠檬茶可以自己泡。”安妮姨妈起身平静地说。
女孩们坐在走廊上晒着太阳,吃着点心,聊着天,没有人再提如何把衣服给利亚斯的事,直到聚会快结束时,贝丝才跟两个年纪最大的女孩说:“我说,要不咱们就挑个晚上把衣服放在利亚斯家门口,先敲门,然后在有人开门之前就溜掉,是不是很有趣?”贝丝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黛博拉,那口气显得不太确定。
“好呀!就这么干!”艾伦低头看着路边的杂草,“我想这一定很有趣!”
小莫莉正和伊莱扎玩得兴起,并没有听到贝丝她们的对话,不过她也可以参与大女孩们的这次冒险活动。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田间响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萤火虫伴着音乐悄然起舞。女孩们轮流提着一大包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在树林里,十分兴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捂着嘴,以免笑出声来。
一见利亚斯家破旧的小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女孩们既兴奋又紧张:要是利亚斯的继父跑出来大骂她们一通可咋办?!她们赶忙收紧脚步,踮起脚尖,但仍免不了踩在灌木丛、碎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好在屋里面的人没有察觉。
女孩们趴在窗户上,偷偷地窥探屋里的动静。屋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烟道里倒灌出阵阵青烟,熏得满屋都是,更增添了一分凄凉;油腻的木桌上除了一柄勺子外空无一物,桌旁放着两把破旧的靠椅。利亚斯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还穿着那双沾满泥巴的破鞋,衣服也破烂不堪,熟睡中他不小心松开了手里捏着的干面包。
贝丝一辈子都忘不了窗前的这一幕,不知不觉地热泪盈眶,而手脚却变得冰冷,身体里仿佛有个大锤在狠狠地敲打她的心脏。黑暗中,贝丝紧紧搂住小莫莉,要是屋里的人换成小莫莉,没有晚饭,没有人哄她上床,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贝丝转过头,发现身旁的艾伦正用围裙擦拭眼泪。
没人说话。斯塔西拎着着包裹,静静地走到前门,把衣服放下,然后用力敲门。女孩们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路边树阴里躲着。门开了,利亚斯举着煤油灯出现在门口,他弯腰把包裹拾起了,转身回到屋内。
女孩们默默地往家走,在路口分手时甚至没有互相告别。
小莫莉和贝丝走在回农场的山路上。夜里的空气有点闷热,走了一会,小莫莉气喘吁吁起来。
“我们坐在石头上歇一会再走吧。”
站在山腰,贝丝看着山谷里的农舍都亮着灯,好似天上的点点繁星。贝丝躺在石头上,静静地望着那些灯火。
“我以为咱们会在学校把衣服送给利亚斯,这不是你说的吗?”莫莉用稚嫩的声音问。
贝丝脸色微微一红,说:“是我说的,但是我们觉得今天这样做或许更好点。”
“那利亚斯怎么知道应该感谢谁呢?”小莫莉又问。
“噢,那有什么。”贝丝满不在乎地说。
在此刻漆黑的夜里,贝丝遥望着天空,仿佛又看到那间脏乱不堪的小屋和那可怜的小男孩,在睡梦中松开了手里紧抓着的干面包,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过了许久,贝丝转过身,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噢,上帝,请您一定,一定要让庞德先生收养利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