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布唱完段子,央拉又接着起头。然后科长们一人一段祝酒词,或幽默或直白,个个信手拈来。一个小酒局,被赵洛林导演得活色生香,风生水起。人才呀!郑遐暗叹。估计每个市的办事处都汇聚了这么几个能说会道、能喝善饮的“一匹狼”。办事处设在宾馆里,吃喝多方便,喝多了回房间一躺,倒也省事。众人杯觥交错,喝了两圈,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赵洛林摆摆手,脸上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今天自己人喝酒,要保存实力,不能过量。央拉、守良、老杨,你们仨半斤。其他人,一人一斤。好不好?”“好!好!”大伙儿纷纷应和。赵洛林嘴里的老杨是联络协调科的科长杨成。郑遐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也不是个个都是“公斤级”嘛……刚才真的被那阵势吓了一跳。酒酣耳热,话题渐渐扯到了新来的郑副主任身上。趁着酒兴,经济信息科科长刘守良端起酒杯,说:“郑副主任,听说您这次履新,是立了一件大功,获得了组织的突击提拔。方便给大伙儿透露透露么?我们这些人没见着公示呢。”“对对对!”众人的情绪瞬间被这个话题点燃了,个个放下酒杯看着郑遐。这种事情怎么说呢?郑遐是签过保密协议书的。那些边境线上的枪声、逃亡、还有那些“战果”,都封存在档案袋里呢。郑遐吭哧了两声,含糊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劳……咳!”刘守良目光闪动:“怎么,郑副主任不好意思说?”郑遐酒才喝了不到半斤,头脑清醒得很。他目光一溜,从刘守良那张戴着眼镜、略带沧桑的脸上轻轻划过。心下顿时明了——是了!这位经济信息科的刘科长,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在办事处应该是个老资格了。倘若不是自己这次“空降”,这个副处级的副主任位置,于情于理,八成应该是他接任……郑遐正想着怎么措辞,赵洛林恰到好处地圆了场。“守良,”赵主任笑呵呵地打断,“人家郑副主任谦虚,不方便说,你犯得着这么刨根问底么?哪像你,见人就唠叨自个儿外派八年劳苦功高。”“哈哈……”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刻意冲淡了这小小的尴尬。“来来,喝酒喝酒!”杯子又举了起来。一杯下肚,联络协调科的老杨又开腔了。他年纪比刘守良稍大,说话也更直接些:“郑副主任,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了,同在一个锅里刨食,算同事,也算战友。对吧?”郑遐点头:“对!”老杨斟酌着词句:“听说……郑副主任是个红三代?”郑遐嘴里正嚼着一块水煮牦牛肉,一听这话,差点儿哽住喉咙。他费力地咽下牛肉:“杨科,这……这是谁说的?”郑遐突然发现,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赵洛林、央拉、旺堆、刘守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无一不是聚精会神,等着他的回答。郑遐说:“我不是什么红三代。我是湘西自治州土家族人,三代贫农!贫三代!”众人微微摇头……郑副主任不老实!在自家战友面前还掖着藏着!赵洛轻声道:“郑副主任,老杨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咱们这办事处,干的就是跑腿协调、上传下达的活儿。说得好听是桥梁纽带,说得难听点就是上下讨好两头挨堵。郑副主任要真有什么资源、人脉,你得尽量拿出来,给大伙儿共享共享……这也是为了咱们办事处好,为了工作顺利开展。对吧?”“是啊是啊!”“都是为了工作!”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这样下去恐怕不行!郑副主任是个朴实孩子,此刻警铃大作。这些误会如果不及时澄清,只怕后患无穷。人家对你期望越高,失望时反弹的力道就越大。郑遐说:“各位领导,各位战友。我郑遐今天把话说在这儿——我真不是什么红三代。我就是个普通部队转业干部,退伍前只是个副连长。我要真是红三代,早就干上团长了,何至于转业到地方从基层干起?”众人都没吭声。“借此机会,我还得澄清另外一件事。”郑遐认真地道,“我也没有和藏马熊搏斗过,真的没有。我打不过藏马熊。”郑遐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两只胳膊,仿佛在证明自己并非力能搏熊的壮汉。应急维稳科科长旺堆瞅了瞅郑遐的身板儿,语气笃定地:“那不一定!我看郑副主任这身板,打一只小一点儿的说不定能行!我当过兵,我会看人!”“嗐!”郑遐哭笑不得。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接风宴,在郑副主任不肯吐露心声的氛围中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那不行,气氛必须搞起来!赵洛林到底是老江湖,不露痕迹地转过话头,赵洛林说:“哎哎,各位,今天郑副主任履新大喜,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规矩!查起人家的族谱来了,这叫什么事儿?接风酒是这么喝的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副主任央拉立刻心领神会:“就是!你们放心,咱们办事处有了郑副主任这员大将加入,那就是如虎添翼!郑副主任这是深藏不露,以后啊,肯定会给大家带来惊喜!”“哈哈,对对!说得好!”众人都是明白人,立刻顺着台阶下,纷纷举杯。“来来来,倒酒!继续!”“这是第几瓶了?”……接风宴终于结束了。赵洛林控场能力极强,半斤一斤的量被他把控得丝毫不差。酒足饭饱,大伙儿心满意足地散去。郑遐足量干了一斤白酒,回到房间时已有些晕沉,但大脑皮层却因酒精作用反而异常活跃。郑遐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把今天接风宴的细节,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看来,自己必须正视两个问题:第一,自己的身份背景被严重“高估”了,甚至被抬升到一个神秘的的段位。这绝非好事。过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格外注意言行,绝不能利用、甚至不能默认这种误会,否则不仅自己骑虎难下,万一给老丈人梁维忠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那真是丢死人了。第二,通过宴会上那几段半真半假的顺口溜,以及赵洛林、刘守良等人话语间的机锋,郑遐敏锐地察觉到,办事处的工作可能存在不少难处。一帮同事显然对自己的到来寄予了一定程度的期望。极有可能让自己去面对一些棘手的事情。这需要警惕,针对一些具体事务,自己千万不要信口开河。要慎言慎行……窗外,拉萨的夜静谧而深邃。更远的天地交界处,雪山的峰巅在稀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郑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路还长着呢。管他!:()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