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遐第二天一早便按作息时间上班。拉萨的海拔略高于林芝,但对他这副早已适应高原的身体来说,并没有丝毫不适。走廊上铺着厚厚的藏式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近乎无声。在转角处,他遇见了赵洛林。赵洛林昨晚大概喝掉了七八两白酒,此刻却依旧神采奕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挺括,丝毫看不出疲态。郑遐暗忖:这老同志的“战斗力”和恢复能力,果然非同一般。“郑副主任?”赵洛林有些意外,“不是让你休息一两天,四处散散心吗?这么着急上班干嘛?”郑遐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先熟悉熟悉本职工作。打算看看‘十二五’规划的相关文件精神,还有办事处近两年的工作总结。”赵洛林眼里闪过一丝嘉许之色。“行嘞,那你先忙。”他点点头,背着手往自己办公室走去,步伐稳健。郑遐坐在宽大的班台后,拨通内线电话让普布送资料过来。半晌,普布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郑副主任,赵主任让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推开赵洛林办公室的门,只见他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精美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神情怡然自得。“郑副主任来了?坐,坐。”赵洛林客气地招呼。郑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眼角余光瞥过那只透明的保温杯——里面赫然泡着两根粗大饱满的虫草,在浅金色的茶汤中缓缓沉浮。他在巴马来乡工作近一年,早已识货。那两根虫草色泽金黄,体态饱满,纹路清晰,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小小一条,市面价绝不低于一百五十元。换句话说,赵洛林这一杯茶,至少值三百块钱。我勒个去!真奢侈……郑遐心里嘀咕。赵洛林察觉到他目光所系,干笑两声,把手里的保温杯举了举:“没办法呀!老了,精神、体力都到了极限。咱们办事处这些老同志,现在都靠这东西撑着。”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习以为常。末了,赵洛林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个内线:“普布主任,过来一下。”“蹬蹬蹬”,不到一分钟,普布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门口:“赵主任,什么事?”赵洛林手里的保温杯一晃:“郑副主任办公室,没给安排上吗?”普布一拍脑门,满脸歉意:“哎哟,正要安排呢!我这不是没想到……没想到郑副主任这么快就正常上班了。”“赶紧的。”赵洛林说,“搞办公室工作的,脑子要活络。要想在领导前头。在艰苦地区工作,领导生活方面的安排,永远得排在第一位。”“是是是!马上办!”普布麻溜地退了出去。看来自己以后也是这待遇了——天天喝虫草茶。郑遐暗自耸了耸鼻子。这要也算“艰苦”,那绝大多数干部恐怕都愿意在办事处“艰苦”到退休!赵洛林坐回沙发,又抿了一口虫草茶,才缓缓道:“郑副主任,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就这条件。你觉得……还可以吧?”“可以,当然可以。”郑遐连忙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我就是觉得,这……恐怕有点小贵吧?我喝普通茶叶就行。”赵洛林说:“你是说这虫草?咳,这都是下面区县的同志来办事时捎带的土特产,又不是咱们自个儿花钱买的。办事处经费是有,但还没奢侈到买虫草的地步。”赵洛林说,“这东西呀,人家来一趟送一袋,日积月累就多了。咱们也不好意思拿出去卖钱,一部分拿去送人情,自己也消化一部分。呵呵。”原来是这样。郑遐不想继续探讨虫草了,便问道:“赵主任,您叫我来,是有什么指示?”“指示谈不上。”赵洛林微笑,“就是想和你谈谈工作。”“一大早就见你着急上班,我很欣慰,也很高兴咱们班子里来了这么一位状态饱满的年轻同志。早上你说要看文件,我琢磨着,不如先和你正式聊聊办事处的工作,让你少走些弯路。”郑遐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做出认真记录的姿态。赵洛林一看,摆摆手:“别这么正式。咱们就是闲聊。郑副主任你这个从发达地区带来的工作习惯很好,不过,在咱们办事处,用不着这么拘谨。哈哈,放松,放松!”郑遐只好依言把小本本收了起来。赵洛林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开口:“郑副主任,在你印象中,办事处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机构?”郑遐上任前粗粗浏览过相关资料,当下凭着记忆认真回答:“办事处是我们市派驻自治区首府的前沿窗口和桥梁纽带,主要承担行政联络、信息报送、经济协作、接待服务等职能,是市里对接自治区各级部门的重要通道……”“停。”赵洛林轻轻抬手打断,摇了摇头,“你回答的,从字面上看,没错。但那都是写在文件上、说给外面人听的官话。咱们要是真按那套字眼儿去办事,保准一事无成,啥都干不了。”,!赵洛林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我个人总结,咱们这办事处,首先是个——情报组织。嘿嘿。”郑遐心头一跳。这也算情报组织呀……“我给你举个实在的例子。”赵洛林端起保温杯,又抿了一口,“前年,自治区有计划要修一条省级公路,初步规划路线全在咱们隔壁市的地盘上。那是国家投资几十个亿的大项目,专为扶持邻市基建的,当时可把我们眼红得不行……”“我们办事处通过内线,”赵洛林特意加重了“内线”这两个字,“提前了解到,这个路线方案是自治区一位分管交通的领导和几位核心专家闭门商议的初步结果。”郑遐一怔:“内线?”“对,内线。”赵洛林轻声补充,“是交通厅核心岗位上的朋友……也是我们的酒友。”噢——郑遐恍然。酒桌,果然是另一条重要战线。“后来呢?”“后来?”赵洛林面有得色,“我们拿到第一手材料,连夜整理成报告,向市里紧急汇报。我们建议,能不能想办法让那条规划中的省道‘拐个弯’,把咱们市两个旅游资源丰富但交通不便的县也包进去。这种顺风车,不搭白不搭嘛。理由嘛,自然是‘扶持贫困地区旅游产业,促进区域协同发展’,说得好听点,叫‘雨露均沾’。嘿嘿。”郑遐追问:“成了吗?”赵洛林笑得眼眯了起来:“我亲自带着材料跑回市里,和市长大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宿。最后,市长大人亲自来了拉萨,辗转请动了自治区那位主要领导的老首长出面当说客,摆了一桌大酒。市长大人把咱们的难处、愿景,翻来覆去、掏心掏肺地说,好话说尽……我在一旁都感动得掉泪了。”赵洛林顿了顿,脸上笑容大涨:“最后,这事儿,还真给咱们办成了!哈哈!”郑遐大为叹服。这一系列操作,看似不着痕迹,实则环环相扣,精准有力。他恍然间对办事处的工作性质有了更真切的感知——它应该是游走在规则与潜规则之间,依赖于信息、人脉和恰到好处地“运作”。照赵洛林的说法,这里确实像个特殊的情报与行动中枢,而这里的每个人,恐怕都是深谙此道的人精。“赵主任,”郑遐态度愈发地谦虚,“您还得再给我说几个案例,我好再琢磨琢磨。”“有!有!多着呢!”赵洛林兴致更高了。:()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