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叩响,普布进来了。普布笑盈盈地走到郑遐面前,递上一个和赵洛林手中一模一样、锃亮的大保温杯。“郑副主任,这是给您准备的。”他旋开杯盖,里面赫然也沉着两根金黄饱满的虫草,在浅琥珀色的茶汤中微微晃动。“另外,我在您办公室茶几旁边的茶叶柜里放了一包这种特配的养生茶,您平常可以喝。”郑遐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温热的杯子,客气道:“普布主任,谢谢,太周到了。”赵洛林在一旁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那意思是:这样做才对嘛。普布完成任务,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赵洛林又惬意地抿了一口自己的虫草茶,对郑遐抬抬下巴:“试试。”郑遐学着他的样子,旋开杯盖,一股混合着草药清甜与淡淡菌类气息的热气袅袅升起。他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口中,初尝是纯净水的清润,随即一丝极淡的、类似谷物与泥土混合的甘甜在舌根缓缓化开,最后喉头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类似菌菇的余韵,并不难喝,甚至称得上温和适口。哎呀,这副处级的岗位待遇,果然从方方面面开始彰显它的不同了。郑遐试探着问:“赵主任,是不是办事处大伙儿……都是这个待遇?”赵洛林摇摇头:“没有。我这个是按‘贡献’来的。央拉副主任是副处级,她有。其他同志嘛……能喝一斤白酒以上、并且关键时刻顶得上的,才有这个保健待遇。”赵洛林目光和蔼,“这叫按实际贡献设定保健标准。郑副主任觉得怎么样?”郑遐“噢”了一声,立刻连声道:“应该,应该!”这显然是办事处内部不成文的规则之一,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发表意见为佳。赵洛林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再给你说个案例品品。”郑遐立刻洗耳恭听。“就去年吧,我们市一家大型农产品加工企业,是民营企业,但是咱们当地的就业和税收大户,专做牦牛肉、牦牛奶深加工的,差点出了大事。”“也不晓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家的产品被质监部门抽样检测出某项指标疑似超标。更要命的是,相关消息被嗅觉灵敏的媒体盯上,而自治区监管部门已经拟好了通报文件,准备启动全区下架程序。”郑遐一惊:“这情况可太危险了。”“何止危险!”赵洛林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这个程序一旦走完,企业立刻就得倒闭,几百号工人瞬间失业,上游上百家牦牛养殖户的销路断了,更要命的是,咱们林芝市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绿色农产品’金字招牌,就得被砸个窟窿!伤筋动骨啊!”“那……这种事情,我们办事处怎么介入处理呢?”赵洛林吐出两个字:“靠内线!”“一位和我们长期维护着良好关系的、质监部门的科长,在正式发文前的最后关头,悄悄把风声透给了我们办事处。”郑遐暗暗咂舌。这办事处编织的关系网,不知覆盖了多少关键部门……“我亲自带队行动。”赵洛林眼神明亮起来,仿佛回到当时紧急关头,“一方面,立即报告市里主要领导,让企业马上启动自查,准备所有能证明清白的材料;另一方面,我带着人火速赶往质监部门。注意——”他特意强调,“我不是去低三下四说情,而是以‘协助上级部门厘清事实、避免误伤地方重点产业、维护社会稳定’的正式姿态,请求对方在最终决定前,务必给予一个极短的、进行技术复核的时间窗口。”“当然,这期间,我们那位‘内线’朋友也没闲着,帮我们私下分析了各种可能性。我们怀疑,问题可能出在抽检样品的运输或临时储存环节有疏漏……总之,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郑遐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于是,我们办事处紧急协调,安排了市里分管领导、企业负责人、自治区检测机构三方参加的紧急会议,我还特意邀请了一位信得过的行业权威专家与会。在会上,我们市提供了完整的生产流程记录、质量控制报告以及同批次产品的企业留样。专家也从专业角度提出了对那次抽检结果的合理质疑。”赵洛林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最后的结果是,质监部门同意,用最快速度对我们提供的同批次留样进行紧急复检。复检结果显示——全部合格。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惊涛骇浪,最终被化解于无形。自治区那边撤销了通报和下架决定,改为对企业进行一次严肃的提醒谈话。咱们市的企业、产业、招牌,全都保住了。”郑遐几乎要忍不住鼓起掌来。这一系列操作,精准、迅速、有力,在规则边缘巧妙周旋,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地方利益。这个办事处,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接待站”、“传声筒”,分明是深植于首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特种部队”和“危机处理器”。,!郑遐由衷地说:“赵主任,谢谢您的提点,我大致明白咱们办事处工作的特殊性质和重要性了。”赵洛林微笑:“真的明白了?”“有了更深的认知。”郑遐回答得谨慎而诚恳,“具体工作中肯定还会遇到不明白的,到时我一定及时向您、向各位同事请教。”这番回答得体、谦虚,又表明了积极的态度。赵洛林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长辈般的慈祥笑意:“郑副主任啊,现在这办公室就咱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我觉得,有些话咱们可以相互交个底,坦诚相待,以后工作配合起来也更顺畅。”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终于再次抛出了那个让郑遐头皮发麻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红三代?”我草!硬是不放过我是吧?郑遐硬着头皮回答:“赵主任,真不是。”“唉——”赵洛林轻轻一叹,微微摇头。郑遐只好装聋作哑。他心里有个底线——打死也不能主动抛出梁维忠那层关系。就算真论“三代”,那也是他老婆梁宁宁,跟他郑遐本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让他靠着这层裙带关系给自己脸上贴金,自认什么“三代”,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赵洛林的情绪显然没有刚才那么高涨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些许:“郑副主任,所以我说,办事处的工作有它的特殊性。你去看那些规划文件,把握宏观政策方向,这没错,是基本功。但要说到实际的工作内容嘛……”赵洛林沉吟了一下,“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千方百计,把能弄到的好处,给我们林芝市搞得多多的;把可能伤害到我们市利益的事情,弄得少少的,最好没有。”“平时呢,得多注意维护方方面面的社会关系。公检法是一条线,工商、税务、质监、发改、交通……各个条线,都得有咱们的‘好朋友’。”赵洛林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圆融的微笑:“咱们林芝下面七个区县,百万老百姓,可都眼巴巴指望着咱们在首府能为他们多争取点资源呢。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一只温暖而厚实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郑遐的肩膀。郑遐顿时感到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这他妈的……得喝多少酒啊!结束了这场颇有收获的谈话,郑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宽大的班台后坐下,定了定神,开始强迫自己专注阅读那些关于“十二五”规划和办事处年度总结的厚厚文件。走廊另一头的主任办公室里,门刚被轻轻带上。联络协调科科长老杨,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在刚才郑遐坐过的位置坐下。老杨说:“赵主任,谈得咋样?郑副主任……有没有稍微敞开心扉?”赵洛林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别提了。这小郑同志啊……可能年纪轻,还特别爱惜自己的羽毛吧。”老杨说:“他不透底,咱们这工作不好开展啊!总得知道他上头到底通着哪片天,咱们才知道该怎么用他的长处。这又不是结党营私,都是为了工作嘛!”赵洛林比老杨淡定得多:“人家才来第一天,你急什么?慢慢来。”赵洛林若有所思:“不过,总体说来,我对这位郑副主任印象还不坏。小伙子挺沉得住气,不是那种有点背景就咋咋呼呼、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浅薄之人。这份稳重……”他顿了顿,“反而更加确定了我对他的看法。”老杨好奇:“什么看法?”赵洛林身体向后一靠:“他一定是个‘三代’!而且家教甚严、背景深厚的那种,所以才这么低调。”老杨琢磨了一下,说:“唔,郑副主任还有个挺实在的优点……”“哦?”赵洛林示意他说下去。老杨嘿嘿一笑:“酒量看来还可以!”:()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