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是地道的湖南菜,香辣扑鼻。腊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腊兔子干香紧实,撕成细丝,越嚼越有味道;腊鱼块块金黄,堆在白瓷盘里,看一眼就口舌生津。每道菜都是郑遐打小就熟悉的味道。酒是轩尼诗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荡漾。梁宁宁家里大多只喝洋酒,原因是,好品质的白酒酒精度数都很高,对人体危害较大。而洋酒温和一些。郑遐一直觉得这玩意儿差点意思——不如白酒冲,不如青稞酒烈,喝不出那股子酣畅淋漓的痛快。但琴姐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这位高级保姆显然是个全才,粤湘川通通拿手,连这道重油重盐的湘腊,火候掌控也精准得像个专业厨子。郑遐真心实意地夸了句:“琴姐,您这手艺快赶上星级宾馆的大厨了。”琴姐正抱着郑小功在餐椅边喂辅食,头也不抬地应道:“湘菜最简单不过,重油重盐,多下辣椒就是。湖南人的口味最好打发。”琴姐顿了顿,瞥一眼满桌腊味,“不过这些腊制品啊,下饭是下饭,就是不养生。亚硝酸盐含量高,偶尔吃吃无伤大雅,一个月最多别超过四次。”梁宁宁咬住嘴唇,眼尾压着笑意。郑志平挠了挠头皮,筷子上夹了半片腊肉,放下也不是,送嘴里也不是。郑遐干笑两声,没接话茬。他已经渐渐习惯这种“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了。琴姐是老婆高薪请来的,代表的是梁宁宁对生活品质的理解。人家是好意,没必要争。两杯洋酒下肚,郑志平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绘声绘色地汇报岩田寨物流公司的创业史。“嫂子那笔钱,头一件事就是买地。十亩地,才花了80多万。嫂子说,小县城地皮便宜,置了不动产,以后运营成本低,风险也低。”郑志平说这话时眼睛贼亮,完全就是那种下属对上级实打实的追随感。“还有呢,嫂子有眼光,说发达地区房地产热了好些年,这个风口迟早吹到内地。地皮留着,将来准升值。这不,仓库盖了两千平,运作起来舒坦得很!”“公司名字叫岩田物流,明明白白打的是家乡招牌。寨子里的三保那一帮后生,如今都在公司干活,再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了。”“这回我来海门,是嫂子帮忙牵线,收了一批二手叉车和小货车。价格便宜,车况也好,过两天就发回老家。”郑志平举杯敬梁宁宁,“有嫂子这董事长掌舵,咱们岩田寨以后就扬眉吐气啦。”梁宁宁只是笑笑,抿了口红酒,仿佛郑志平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郑遐心里却翻涌起来。他一直以为妻子对老家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几句“土匪”的戏谑上,以为她根本不在意那个山沟沟里的寨子。可她不声不响投了三百万,买了地、盖了仓、置了设备,甚至连寨子里年轻人的饭碗都一并端稳了。这个老婆……心思好缜密啊。郑遐恍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初出军营、面对社会无所适从的愣头青,而她早已不动声色地替他收拾好了所有的身后事……等等!一团疑云又浮起来。郑遐想起一件事,以前电话里跟岳父大人提过,想给央金弄个女兵指标。老爷子当时含糊应了句“下次办这种事,最好提前打招呼”,话里话外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叮咛。难道……郑遐给郑志平添满酒,状似无意地问:“志平,寨子里谁家孩子去当兵了?找过你帮忙?”郑志平一愣:“找我?找我有什么用?”郑遐余光扫过妻子,梁宁宁依旧优雅地晃着红酒杯,没接话。郑志平想了想,说:“自打那年过完年,乡武装部跟咱们岩田寨的关系就好得不得了。那年还多批了一个当兵名额呢。乡干部隔三差五就去你家老宅走访,逢年过节还登门拜年——说是慰问首长家属。”郑遐脸上一热,没再问下去。什么首长家属。那不过是……咳!梁宁宁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你消息倒灵通。当兵的不是寨子里的人,是你妹夫李泉。”“李泉硕士毕业,在私企做研发,公司要外派他出国。他不想去,跟我商量,我就让他试试去部队。部队刚好缺电子技术人才,他专业对口,笔试面试走了一趟,就成了。”梁宁宁顿了顿,抬眼看了郑遐一下。“他现在是中尉技术军官,在军区工作。偶尔出出差,不累。”“今年你妹妹硕士毕业,我打算把他们俩安顿到一起。”“两个年轻人在省城安家不容易,买房是笔大开销。现在部队待遇慢慢上来了,公积金够他们供个小房子,过日子不成问题。”梁宁宁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晚餐该炖什么汤。可这些话落在郑遐耳朵里,却像滚雷碾过。普通人求之不得的机遇、辗转托人都未必能敲开的门,在她这里不过是一个电话的工夫。她做这些,从未张扬,甚至从未打算让他知道。,!郑副主任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权力和资源这两个词,不是写在文件里的黑字,也不是挂在嘴边的客套。它们是沉默的安排,是周全的筹划,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扛起了所有的体面。郑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谢谢你,老婆。”梁宁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倦意。“谢什么。谁让我找了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土匪老公。”梁宁宁没看他,垂眼摆弄着酒杯。“不通人情世故,不食人间烟火。我不出面,那些年轻人还能指望谁。”郑志平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举杯:“哎哎,喝酒喝酒!一家人说话这么生分干嘛?这是大好事啊!遐哥,你说是不是?”郑遐挤出一个笑,端起酒杯,连声说:“是好事,是好事……”当晚他和郑志平喝了个尽兴。话不多,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郑遐嘴笨,不会当着老婆的面拍胸脯表决心,但酒过三巡,他心里只反复烙下一句话:这辈子,绝不能再做任何对不起梁宁宁的事。往后就在海门安安稳稳过,过她想要的那种好日子。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做一个能让她在人前不必独自撑起一切的男人……第二天清早,郑遐醒得很早。他打算去一趟东山岛联络联络故旧,顺便也看看那片被妻子说成“试运营还不错”的岛屿。车库里那辆老威驰还在,梁宁宁说这车低调,代步而已,不必和人攀比。郑遐没二话。这原本也是他的性子。他把从拉萨带回来的土特产一样样码进后备箱,虫草、松茸、牦牛肉干,整整齐齐。发动机轻响,老威驰驶出别墅大门。:()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