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副市长没料到郑遐会开口求他办这种事。不过,整个海门市一级的领导里,对郑副主任的背景底细知道得最清楚的,恐怕也就他了——那位财力雄厚的太太、位高权重的岳父,还有郑遐身后那一层模模糊糊的军方关系。当初提拔郑遐,是军队方面极力要求的。钟副市长就是当时的审核人、决策人之一。他和所有官场老手一样,不会轻易雪中送炭,但锦上添花的事,做起来不难。“小郑,咱们是自己人,我敞开说。”钟副市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笼络的意味。郑遐心里一喜:“钟副市长,您直说。在我这儿您不用有顾虑。”“唔,好的。这种事呢,也不是不能办。”钟副市长顿了顿,“但我现在不在海门任职,就这么给下面的同志打招呼,难免让人说闲话。你说对不对?”“对对,您说得是。”“那你得让你那位战友守口如瓶。这点不用我提醒吧?”“当然当然!”郑遐心花怒放,“钟副市长,谢谢您!”“哈哈,客气什么?”钟副市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小郑呐,咱们这叫有来有往。回到办事处我要给你分派工作,你可不能给我拉稀哟。”郑遐心领神会:“钟副市长,您是领导,还跟我客气?哈哈!”两人在电话里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放下电话,郑遐站在后院里,望着城市斑斓的灯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看看,外人难如登天的事,几个领导干部一通电话就轻轻松松搞定了。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郑遐忽然觉得,梁宁宁的话也不一定全对。让他辞职?不在官场混了?那以后再碰上这种事,人家还会这么痛快地帮忙吗?梁宁宁在商场上顺风顺水,说到底还是倚仗了家里的背景和能量。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儿,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业。权力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真要用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重、多好!郑遐忽然对自己之前“辞职不干”的念头生出几分羞赧。——一个妥妥的副县长,就这么轻轻松松说不要就不要啦?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拨通了陈忠良的电话。“陈理,钟副市长那边搞定了。”陈忠良的回复很干脆:“小郑,让那位女同志把简历发给我。我让办公室蔡文明拟个报告。另外,我得和那位随军家属谈谈。”郑遐斟酌了一下:“陈理,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您和这位女同志谈话的时候,别提到我。”“为什么?”“我不认识她,提也没用。我只是她老公的战友。”“噢——明白了。”陈忠良拖长了尾音。“这样,我把她的手机号给您,您让蔡主任去联系她吧。”“好,就按你的意思办。”郑遐挂掉电话,翻出温馨的手机号码,发了过去。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那个笑容满面的俏丽女生。馨馨老师。郑遐沉默了几秒,指尖轻点。拉黑。再见了,馨馨老师。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祝你一切都好。郑遐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夏夜的星空疏疏朗朗,海风轻轻拂过院角的桂花树。郑遐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也没有遗憾。耳边却又隐隐响起那个清脆的声音:憨包……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屋里。……忙完温馨的事,郑遐的日子重新变得悠闲起来。和小宋喝了一场大酒,又去聋子那儿坐了半天。每天在家抱郑小功,陪梁宁宁聊天,始终没踏入东山岛一步。和梁宁宁聊什么呢?聊巴马来乡的藏民风情,聊林芝三月绚烂的桃花,聊援藏干部的苦与乐。可内心深处,他还是挂念着另一件事。童伟国究竟怎么样了?终于,回家第十天,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你好,郑副主任吗?”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一股习惯性的威严,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郑遐心里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是的,我是郑遐。”“你在海门休假对吧?”“是的。请问您是——?”“我是市纪委的。下面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半,到东山县中海度假村二号别墅报到,接受组织谈话。”郑遐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波澜:“收到。明天上午九点半。”“谈话地点你很熟悉,对吧?不用我发地址了。”郑遐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是的,我找得到。”“好的。明天见。”那头的电话干巴巴地挂断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梁宁宁见他神情有异,微微一笑:“来了?”郑遐无声地点点头。“去就去吧,好好谈。”梁宁宁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小事,“有什么说什么,别带情绪,也别辩解什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这个人撒谎也不会,一眼就能看出来。”郑遐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撒谎?”梁宁宁凝视着他,目光清澈得像面镜子:“你撒谎会脸红。不过——”她嘴角微微扬起,“你现在黑得像个印度人,可能效果会好一些,人家看不出来。”郑遐心里说:我撒了好多谎,你都不晓得呢。郑遐故意道:“我肯定会撒谎的。我会说童书记家里的洋酒都是我送的——我老婆有钱,送得起。”“嗐!”梁宁宁摇头,认真地叮嘱他,“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这次突击提拔,好好和组织谈。有什么说什么,别心浮气躁。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大不了不干了。”“我知道。不干就不干。”郑遐嘴上应着,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尝到了权力滋味的郑副主任,忽然有点舍不得了。副县长,不好么?……第二天,阳光明媚。郑遐驱车赶往东山岛的同时,温馨从残联大厦走了出来。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风姿绰约的少妇。她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使劲眯了眯眼。理事长陈忠良的那番谈话,让她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梦。天大的好事居然就这么找上门了。路边青草依依,微风拂过树梢。温馨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慢慢拿出手机。她翻出那个神秘的微信号——那个交了学费,却从没带孩子来报到的“孩子家长”。头像是一朵皑皑雪山上的小花,有点像格桑花。微信号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打出两个字:在吗?发送。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圆晕。消息发不出去。那个圆晕像一片掉落的花瓣,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