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遐说:“我大致了解一点组织程序——第一,县政府要有实缺,急需对口专业人才;第二,个人表现突出,有政绩。符合这两条,才可以转编或留任。”朱组长缓缓道:“你挂职两年,有什么突出表现?郑遐同志,回顾我们之前的谈话,你这又算是一次特殊破格。对不对?”郑遐心里长叹一声。他娘的,确实是破格,都是好事给老子碰上了。可要说政绩,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郑遐开始警觉起来——纪委要查他,肯定已经约谈过后海镇原镇长耿涛、老书记潘桂良。那么,所谓的“政绩”……郑遐越想越觉得不妙。潘桂良虽然是只老狐狸,但胆子小;耿涛更是个直肠子,不会对组织有所隐瞒。自己当年搞了一笔钱,用于后海镇灾后重建,这确实算是政绩——可他们会不会说出去?万一说了,势必牵扯到帮王二武出海打捞集装箱的事。当年郑副主任这一手干得漂亮,后海镇主要领导个个心里有数。不排除纪委调查时有人走漏风声。无论如何,必须避开这个微妙的话题。“朱组长,我在后海镇工作两年,在镇领导推动下,负责的文旅和招商工作都初见成效。整顿了文旅秩序,规范了文旅市场,还完成两桩招商引资——一个是海钓俱乐部,一个是游艇码头。让文旅巨头南天集团在后海镇生根落户。这些工作得到了县、镇两级领导认可。具体可以查我当年的工作总结。”朱组长不动声色:“还有吗?”郑遐心里一跳,嘴上依然强硬:“没有了。”朱组长和记录员对视一眼,缓缓摇头。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郑遐同志,再想想?”不好!郑遐脑筋急转。纪委的会约谈王二武吗?王二武可是真金白银给了自己四十万赃款啊!难道,纪委的调查真的到了这一步?郑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皮轻抬,他猛地发现朱组长正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射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洞悉全局的精明与干练。仿佛在说:郑遐同志,别装了,我们都掌握了。四十万呐。郑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房间里弥漫着沉重的空气,像无形的铅块压在胸口。“郑遐同志,看来我不得不提示你一下。”朱组长指头轻叩桌面,一副大局在握的沉稳,“后海镇大田村有个村长,叫王二武的,你还记得吧?”郑遐的汗下来了。完了完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王二武这屌毛把自己供出来了!他娘的!可转念一想,也许不是王二武。大田村的走私骨干不少,少了四十万,王二武自然要给手下交代,瞒不住。不是他,那会是谁?王崇武?还是哪个小弟扛不住压力招了?郑遐脑子里飞速运转,正想着怎么应对——门口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进来!”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朱组长。”年轻人喊了一声。朱组长扭头:“唔,从医院回来了?”“回来了。”两人这么简单一对话,郑遐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赵江!那个和自己一起参加副科级公务员培训班的北京选调生,凤坪山镇的原副镇长!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是了,赵江是人大的高材生,基层历练只是个过渡,现在应该调到省里工作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去了省纪委!赵江显然也看到了老老实实坐着被约谈的郑遐。赵江脸上的惊喜转瞬即逝,飞快地瞄了郑遐一眼,随即恢复平静。朱组长何等老辣,立刻察觉了两人的表情变化。他接过赵江递来的文件袋,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俩认识?”赵江轻声道:“党校培训班的同学。”朱组长抽抽鼻子:“你先回避一下,我们还没谈完。”赵江冲着郑遐挤了挤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朱组长拿出文件袋里的材料翻了两页,面色平和,又递给身边的记录员。“郑遐同志,继续我们的谈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得提醒你,不要存在任何侥幸心理。你的回答倘若与我们掌握的事实有出入,纪委有权对干部进行隔离审查。希望你明白这一点。”郑遐心里清楚,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再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赵江的出现,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他心上。郑遐深吸一口气,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朱组长,你刚才的话,是不是指王二武给我的那四十万?”朱组长神情徒然一松,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这么快就招了。这个郑副主任回答问题有来有往,滴水不漏,却在这个关键问题上溃败得如此迅速。“郑遐同志,你还算诚实。你还有救。”朱组长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没有违背你对组织的承诺——”他强压着激动,乘胜追击:“钱呢?”郑遐默默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对官场规则已经摸得门清。政府收入中有项重要来源叫“非税收入”——行政执法单位的罚金。交通违章、环保罚款、商家违规,还有贪官的赃款。这笔钱收上来,地方政府可以自由支配;一旦走了法律程序,就落入国库。所以各级纪委办案子,都把“非税收入”列为重要收益渠道。各种手段使出来,目的就一个:搞钱!弄掉几个贪官,本地财税收入就能大涨一笔,全市大小干部都有福利,这和过去“吃绝户”有得一比。所以,老百姓往往不易察觉,当某地财税吃紧的时候,就那个节骨眼上,政府会雷厉风行地挖出一大批“蛀虫”……——这个话题扯远了。眼下,这个郑副主任似乎已经堕入深渊。朱组长心里暗暗高兴。郑遐忽然笑了。“朱组长,那笔钱去了哪里,您得问问刚才进来的那位同志——我党校培训班的同学,赵江。”“什么?”朱组长眼珠子骤然睁大。记录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呆呆地望着郑遐。“是赵江同志,他拿走了。”:()好风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