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上的事情落了地,接下来就是腰的问题。陈国栋给制定了一个治疗方案:先住院做一周的理疗和药物治疗,等炎症消下去了再配护腰带回家静养。他说骨裂不用手术,但如果不规矩养着,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成问题。这话我记住了,但我妈不一定听得进去。果然,当天下午她就开始闹了。“住一个星期?那得多少钱?”“钱的事不用你管。”“怎么不管?你以为你爸给你留了金山银山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大了几分,隔壁床的病友都看了过来。我没接她的话,跟她争这个没用,她节省了一辈子,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妈,你就当这钱是你帮我攒的,我现在还给你了。”她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第一天做理疗的时候,是一个姓方的女医生操作。三十出头,手法挺利落的。妈妈趴在理疗床上的时候,方医生一边给她做,一边跟我聊了几句。“你妈腰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积下来的,肌肉劳损很严重,骨裂只是最后那一下的事。这种伤在农村很常见,长年弯腰干活,腰椎早就不行了。”我蹲在旁边点了个头。“以后真不能再搬重东西了,你回去把家里的活想办法解决一下,能请人请人,不能请人就你们兄弟姐妹轮着回去照顾。”“我知道了。”妈妈趴在那,听着我们说话,没插嘴。但我知道她在想——地里的庄稼怎么办,猪谁来喂,柴谁来砍。她的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我都有些好奇,妈妈把家里的那些猪牛交代给谁了?她一定交代好了的,不然也不放心来县城几天!理疗做了三天,妈妈的腰好了不少,能自己慢慢下床走动了。不过弯腰还是不行,一弯就疼得龇牙。这天上午做完理疗回来,妈妈坐在病床上跟我说:“阳阳,你该回去上班了。”“不急。”“怎么不急?你那边不是说要开业了?你总在这守着我,你那边的事情耽搁了怎么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在这花钱,也心疼我耽误事。但我走了,她一个人在医院谁照顾?“我再待两天。”“你待十天也是这样,我又不是不能动了。你走吧,等我出院了我自己坐车回去。”“你一个人坐什么车?你腰那个样子下了车走都走不到家。”她不说话了。这个问题确实得解决。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平昌,广州那边一堆事情等着。但妈妈一个人在医院我也不放心。想了想,我拨了大妈的电话。大妈在家正在做午饭,我跟她说了妈妈住院的情况,问她能不能来县城陪几天。大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放心,你妈跟我几十年了,我来照顾。明天就过来。”“大妈,费用你不用管,我给你留钱在那,该吃什么吃什么,别省。”“你这孩子,说这话歪道了。”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个事——五哥让我带的那三千块钱。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给忘了。打电话给五哥:“五哥,你的钱我还没送到,你妈住哪来着?”五哥笑了一声:“你先忙你的,不着急。”“我明天让大妈过来陪我妈,后天我就走了,你给我个地址,我明天去你家把钱给了。”五哥想了一下,报了个地址。在响滩镇上,离我们家不远。“你到了随便问一下就知道了,我们那姓冯的就那一家。”“好。”“对了,阿姨的腰要养好久,你有没想过请个人回去照顾?你们村上有没有合适的?”这个我还真没想好。妈妈的性格——请个外人来家里,她能把人家赶出去。“我再想想。”当天晚上,妈妈难得胃口好了一些,我去医院外面那家饭馆打包了一份水煮肉片、一个蒜薹炒腊肉,妈妈吃了不少。“妈,大妈明天过来陪你,你乖乖住院,等出了院大妈送你回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什么叫乖乖住院?”她嘴上嫌我啰嗦,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还有,回去之后不许干活。”“那地里的——”“地里的事我想办法。”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这回出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被这句话问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在广州的日子越来越忙,事情一桩接一桩。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半年多了。下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不敢说。“过年。过年我回来。”“那还有好几个月。”“我给家里装个电话,到时候你想我了就打。”妈妈哼了一声:“我才不想你。”嘴上这么说,但她那双手一直在被子底下攥着我的衣角,没松开过。第二天一早,大妈从乡下赶过来了。坐的是镇上到县城的班车,颠了两个多小时。,!她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自家种的红薯、几斤腊肉,还有一大袋核桃。“你妈最爱吃核桃了,我给她砸好了的,直接吃。”大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妈妈看到大妈进来,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拉着大妈的手说个不停。两个人叽叽喳喳聊了半个多小时,什么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母猪下了几个崽,事无巨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大妈在这,比我强。妈妈跟我在一起,总是在操心我花了多少钱,不让她干这不让她干那。跟大妈在一起,她能放松下来。我把剩下的一万多块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大妈,让她管着妈妈的住院费和伙食费。另一份压在妈妈的枕头底下。“这钱你收好了,出院回去花。别舍不得花,你儿子能赚。”妈妈嘴上骂我败家,手倒是利索地把钱收了。“大妈,那我走了,拜托你照顾我妈这几天,等她出院了,你陪她回去,到时候需要什么跟我打电话。”大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去,你妈有我呢。”我转身看了一眼妈妈。她靠在床头,手里剥着核桃,眼睛却一直跟着我。“妈,我走了。”“嗯,路上注意安全。”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我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下了楼,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再三道谢。陈国栋让我别客气,说有什么情况他会打电话给我。然后我打了个车,去了响滩。先是给镇上安装座机的地方留了钱,号码我都选好了,妈妈回去就安装。弄好了就去五哥家。五哥的家在镇子边上一条土路进去的半山腰上。我跟路边卖豆腐的大娘打听了一下,果然一问就知道五哥家。走了十几分钟的山路到了五哥家。是一栋老式的土坯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五哥的妈妈在院子里晒辣椒,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人很精神。“请问是五哥妈妈吧?”“你是?”“我是你儿子的朋友,我叫昭阳。他让我给您带点东西回来。”老太太一听“五哥”两个字,整个脸都亮了。“你就是阳阳啊?你五哥经常在电话里提到你!快进来坐,坐坐坐!”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热情得跟自家亲戚回来了一样。拉进屋里非要给我倒茶,又要去厨房给我煮鸡蛋,我赶紧拦住了。“俞妈,我赶时间,要回县城坐车,就不多坐了。”我把那三千块钱掏出来递给她,自己也加了两千进去。“这是五哥让我带回来的,他说今年过年回来看您。”老太太接过钱,捏在手里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这孩子,在外面不知道苦不苦哦……”“他挺好的,我们都是好朋友,您放心。”老太太非要给我装一兜核桃,我推不过,拿了一小袋。又在院坝里聊了十来分钟,老太太问了五哥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对象。我挨个回答了,好的都往好了说。离开的时候,老太太追到土路上送了好远。“阳阳,你回去跟老五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挂念,出门在外注意身体!”“一定转达!”我挥了挥手,沿着土路往山下走。走了一段,回头看,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一个人矮矮的影子映在午后的阳光里。我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再看下去我怕自己绷不住。天底下的妈都一个样。:()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