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血刀的纸条,李诺没给任何人看。早上开会前,他用打火机烧了,灰烬冲进厕所下水道。然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眼圈发黑,但眼神还算稳。“行,还能扛。”他对自己说。上午八点,技术组例会。参会的人比平时少——小吴被暂时调去干后勤了,赵铁柱还在隔离,印度学生那边派了拉吉夫当代表,加上秦院士、陈雪、张教授,还有新调来的两个大学生技术员。“今天说两件事。”李诺开门见山,“第一,技术分级标准升级。从今天起,所有对外交换的技术,增加一道‘安全审查’程序——由我、老周、苏晴三人小组联审,缺一不可。”秦院士推了推眼镜:“那之前的几项d类技术,跟苏联人谈好的……”“照常给。”李诺说,“但给的版本要改——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三道‘技术锁’。”“技术锁?”“对。”李诺在黑板上画,“第一道,材料锁。比如柴油机的缸体材料配方,给个90正确的,剩下10的关键添加剂,咱们留着。他们要能自己补全,算他们本事。补不全,造出来的机器寿命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陈雪皱眉:“这会不会太……”“太阴险?”李诺笑了,“这叫自我保护。第二道,工艺锁。把某个关键步骤的加工温度写错五十度,或者压力写错百分之二十。让他们造,造出来发现性能不达标,还得回头求咱们。”张教授听得直咂舌:“那第三道呢?”“第三道最狠。”李诺顿了顿,“参数锁。比如无线电的抗干扰频率,给一个范围,但不说最佳值。让他们自己试,试一次失败一次,最后还得找咱们要‘技术指导’——当然,指导是要收费的。”底下人面面相觑。拉吉夫举手,用生硬的中文问:“李老师,这样……会不会让合作方觉得我们不诚信?”“会。”李诺点头,“所以咱们要给个说法——就说这些技术还在‘实验阶段’,‘参数有待优化’。他们问,咱们就说‘正在研究’。拖上一年半载,等咱们的新技术出来了,这些过时的玩意儿,白送都行。”老周在边上听着,心里暗叹:这小子,越来越像老狐狸了。“第二件事。”李诺换了个话题,“对内技术培训,也要调整。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技术的教学,实行‘分段式’——一个人只学一段,只有少数几个人掌握全流程。”“这是为啥?”一个大学生技术员问。“防止泄密。”李诺说得很直白,“就算有人被策反,他只能带走一部分。想凑齐整个技术,除非把咱们所有人都策反——那难度就大了。”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李诺把陈雪单独留下。“陈雪,”他递过去一个笔记本,“这里面,是能源核心的‘真·简化版’原理图。你把它拆成三部分,一部分给秦院士,一部分给张教授,你自己留一部分。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手里有全图。”陈雪接过笔记本,手有点抖:“李诺,你是不是……信不过秦院士他们了?”“不是信不过。”李诺看着她,“是不能再冒风险。收割者那句话说得对——捅刀子的,往往是身边最信任的人。我不想怀疑谁,但得防着。”陈雪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你信得过我吗?”李诺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陈雪,这个从冰原一路跟过来的女人,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对技术的热爱,还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信。”他最终说,“但正因为我信你,才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保管。如果连你都不可信……那这基地,早就该垮了。”陈雪眼眶红了。“行了,干活吧。”李诺拍拍她肩膀,“下午苏联人送石油设备来,你跟我一起去验收。记住,多看,少说。”下午两点,苏联车队到了。这次阵仗更大——整整十辆卡车,前面还有两辆装甲车开道。带队的不是伊万诺夫,是个李诺没见过的大胡子军官,肩章上是上校军衔。“李诺同志!”大胡子军官操着生硬的汉语,“我是安德烈上校,奉命护送设备。请验收!”卡车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钻机、抽油泵、储油罐,甚至还有一套小型炼油设备。所有设备都用油布包着,标牌上全是俄文。“都是好东西。”秦院士带着几个技术员爬上车检查,“德国货,八成新,保养得不错。”李诺没上车,他在看那些苏联士兵。二十多个士兵,站得笔直,但眼神飘忽——不是在看设备,是在观察基地的布局、岗哨位置、人员分布。“上校同志,”李诺走过去,“设备我们收了。原油什么时候运?”“下个月。”安德烈掏出一张运输计划表,“分三批,每批一千吨。这是第一批的提货单,凭单到满洲里车站提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诺接过提货单,扫了一眼,突然发现不对劲——提货地点写的是“满洲里车站三号仓库”,但印章……是东北铁路局的旧章。1950年,东北铁路局早就改组了,新章去年就换了。“上校,”李诺把提货单递回去,“这章不对吧?”安德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可能是办事员拿错了。我回去换一张,明天送来。”“不用麻烦了。”李诺笑,“设备我们先收下,提货单您带回去,换好了再给我。咱们……按规矩来。”安德烈盯着李诺看了几秒,突然大笑:“李诺同志,你很谨慎!”“没办法。”李诺耸肩,“这年头,骗子多。”设备卸完,苏联车队走了。李诺立刻让老耿带人检查设备——不是检查性能,是检查有没有“多余的东西”。果然,在一台钻机的控制箱里,发现了一个微型发射器。在储油罐的夹层里,找到了两个窃听器。最绝的是那套炼油设备——某个阀门里,藏了个针孔摄像头。“操!”老耿气得想把设备砸了,“苏联佬也玩阴的!”“正常。”李诺很平静,“把这些‘小礼物’收好,交给苏晴。她会处理。”“那设备还能用吗?”“能用。”李诺说,“把脏东西拆了就行。另外……把这些东西的存在,透露给美国人。”“啊?”“让cia知道,苏联人在咱们这儿装窃听器。”李诺笑,“看他们狗咬狗。”处理完苏联设备的事,已经快天黑了。李诺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响了。是周明打来的:“李顾问,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科学院那边又派了个专家组,明天到,说要‘考察学习’。”“几个人?”“五个。带队的是个副院长,姓钱,搞物理的。”周明顿了顿,“刘处长已经去安排了,说这次要好好接待,展现咱们基地的‘开放态度’。”李诺心里一沉。科学院、专家组、副院长——级别越来越高,压力也越来越大。“知道了。”他挂掉电话,揉了揉太阳穴。正头疼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赵铁柱。小伙子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凹陷,但眼神很清亮。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看着李诺。“铁柱,”李诺指了指椅子,“坐。”“李工,”赵铁柱没坐,“我想……我想申请调离。”“调哪去?”“哪都行。”赵铁柱低着头,“前线、工厂、农村……只要不在基地。我在这儿……大家都不自在。”李诺没说话。他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铁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保你吗?”“因为……因为我爹?”“因为你是个好苗子。”李诺拍拍他肩膀,“你写科幻小说,能引出‘k’;你学技术,一点就通;你在冰原上,从来没喊过苦。这样的人,国家需要,我也需要。”赵铁柱眼眶红了。“可是……”“没有可是。”李诺打断他,“你要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想留下,就得证明给所有人看——你赵铁柱,不是软骨头。”“怎么证明?”“明天科学院的专家组来,你负责接待。”李诺说,“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但记住一条——核心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说。要是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情报……那就更好了。”赵铁柱愣住了:“您……您让我去套话?”“对。”李诺点头,“你不是会写小说吗?编故事是你的强项。给他们讲个天花乱坠,但又不露实质。能做到吗?”赵铁柱咬了咬牙:“能!”“那就去准备。”李诺说,“另外,把你爹的事,写成报告交给我。越详细越好——哪年留学,学什么专业,跟过哪些导师,发表过什么论文。我要知道全部。”“您要查我爹?”“我要查清楚,”李诺看着他,“你爹到底是被‘曙光计划’调走的,还是被别的什么组织弄走的。”赵铁柱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李诺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基地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在山谷里。很美。但李诺知道,这美丽的灯火下,藏着多少双眼睛——苏联的、美国的、钟表匠的、收割者的、还有……内部的。他想起收割者那个女人说的话:“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想起那张带血刀的纸条。想起梦里那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冷。“来吧。”他对着窗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窗外,夜色如墨。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第五百四十六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