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也紧紧回抱着她,手臂没什么力气,却收得那么紧,紧得仿佛要将林良友勒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得让林良友有些发疼,却又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谢榆把脸埋在林良友的头发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带着同样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嗯,等到了。”谢榆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沉甸甸的重量,“良友,我们……太棒了。”
太棒了。
这两个字,从谢榆口中说出来,带着那样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像两颗烧红的炭,直接烙在了林良友的心尖上。烫得她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这是谢榆能说出的、最直白、最炽热、最毫无保留的赞美了。它涵盖了一切——三年来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无数次互相打气的晨昏,考场上的奋笔疾书,病痛中的咬牙坚持,还有此刻,尘埃落定、梦想成真的、无与伦比的辉煌。
林良友哭得更凶了,眼泪决堤般奔流,混合着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她松开一点怀抱,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谢榆瘦削的手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谢榆也稍稍退开一点,但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侧。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
林良友的眼睛通红,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却绽放着这辈子最灿烂、最毫无阴霾的笑容,泪水还在不停地从眼眶滚落。“看!我们的!”她声音沙哑哽咽,高高举起自己手中那个完好无损的深蓝色文件袋,又急切地低头看向谢榆手里那个同样的、象征着无尽可能的信封,“就在这里!我们……我们的未来,就在这里面!一起!一起去南京!”
谢榆看着她,眼中那星河般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有更多的星辰在其中诞生、爆裂。那温柔的笑意几乎要从她眼中、嘴角满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她也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上那层激动的红晕更深了些,像晚霞最浓烈的那一抹。她也举起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两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未拆封的信封,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静静地并立着,纸张的边缘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炽白阳光,像是通往同一个神圣殿堂的、并行的、闪闪发光的钥匙。
“嗯,我们的。”谢榆轻声应和,声音依旧带着颤,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她的目光从自己手中的信封,缓缓移到林良友脸上,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林良友此刻泪流满面却又光彩照人的样子,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视网膜上,镌刻在灵魂里。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个信封,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向前又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气,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悬垂的、将落未落的泪珠。谢榆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那只手同样苍白纤细,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抚上了林良友湿漉漉的脸颊。指尖冰凉的触感,和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对比。她的拇指轻轻揩过林良友眼下滚烫的泪痕,动作小心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良友,”谢榆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又像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力量、温柔和一种近乎悲悯的眷恋。她的目光深深望进林良友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盈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去。“以后在南京,我们可以……”
她的声音,就在这最温柔的憧憬中,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脸上那温柔灿烂、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美好希冀的笑容,骤然僵住。就像一幅被顶级画师倾注了全部心血、绘制到最完美处的肖像,在油彩未干的瞬间,被无形的、粗暴的手猛地按住,所有的生动、所有的光彩、所有的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情感,都凝固在了那个弧度,那个眼神里。
她眼中那璀璨的、跳动着细碎金光的星河,像是被一股来自深渊的、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席卷,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从边缘开始,迅速向内塌缩、湮灭,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绝对的空洞。那空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林良友的倒影,甚至没有光。仿佛支撑着那片璀璨星空的灵魂,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彻底抽离,只留下两扇通向虚无的、冰冷的窗户。
她微微张开、似乎还想继续吐露更多甜蜜规划、描绘梧桐树下、图书馆里、玄武湖畔无数个“以后”的嘴唇,猛地僵住,保持着那个欲语还休的、微微上扬的、沾着泪光的形状。然后——
第一缕血线,出现了。
是从嘴角开始的。极其缓慢地,一丝极为纤细的、艳丽的猩红,像一条初生的、邪恶的幼蛇,从她左边嘴角那抹温柔弧度的最末端,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目惊心。它缓慢地向下爬行,滑过她光滑的下颌线,留下一道粘湿的、闪着暗光的轨迹。
林良友脸上那狂喜的、被泪水浸透的笑容,就在这猩红出现的刹那,如同遭遇极寒的湖面,瞬间冻结。她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谢榆嘴角那抹不断延伸的、诡异的红,和谢榆脸上那凝固的、空洞的表情。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纯粹的白噪音,所有的思维、情感、知觉,在那一刻被彻底清空。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缕血线越爬越长,越聚越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在谢榆清瘦的下巴尖汇聚成饱满的一滴,然后——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那滴猩红,坠落。砸在谢榆胸前那洁白无瑕的棉布连衣裙上,在左胸口的位置,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边缘毛糙的暗红色印记。像雪地上突然绽开的一朵毒蕈,丑陋,狰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紧接着——
真正的洪流,来了。
不是从嘴角,而是从鼻子。谢榆的鼻腔,仿佛两道被内部巨大压力冲垮的堤坝,两道更为浓稠、更为汹涌的、暗红色的血液,毫无预兆地、近乎狂暴地奔涌而出!那不再是蜿蜒的细流,而是喷溅的、失控的溪流!暗红的血液瞬间冲垮了她秀挺的鼻梁,淹没了她的人中和上唇,与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将她整个下半张脸染成一片可怖的、湿漉漉的猩红!
血液滴滴答答,大颗大颗地、急促地坠落。砸在她早已被染红的前襟,白色的棉布贪婪地吸收着液体,那团暗红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像一幅被肆意泼洒的、残酷的抽象画。更多的血滴溅落开来,有的落在她手中那个依旧被她无意识紧握着的、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上,在“南京大学”几个烫金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小字旁边,绽开一簇簇狰狞刺目的血花。还有几滴,混着温热的体温和浓烈的铁锈腥气,飞溅到了林良友裸露的小臂上,和她同样紧紧攥着的、属于自己的那个蓝色文件袋的边角。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最深处、最不容错辨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这气味,混合着房间里原本的灰尘、阳光和旧物的味道,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林良友的鼻腔,冲进她空白的大脑,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谢榆的身体,开始摇晃。
很轻微地,起初只是像风中的芦苇,细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手中那个染血的、象征着她们共同未来的蓝色文件袋,似乎变得有千钧重,从她逐渐失去力气的、微微松开的指间滑脱。
“啪。”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文件袋掉落在满是灰尘的、暗红色的旧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终结般的声响。
谢榆的眼睛还睁着。
直直地,空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良友。但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像两颗蒙尘的、失去了生命的玻璃珠子。里面再也倒映不出林良友瞬间惊恐到极致、扭曲到近乎非人的脸,也倒映不出窗外那片依旧惨白刺目的、无情俯瞰着一切的阳光。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似乎还想挣扎着,说出那个未完成的“以后”,或者仅仅是一个呼唤,一个名字。但张开的唇瓣间,涌出的不再是声音,而是更多的、混着细小气泡的、颜色愈发暗沉的血液,顺着她染红的下巴,汩汩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上,也滴落在脚下尘埃与血污混合的地面。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