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像一座内部结构被瞬间焚毁、抽空的、精雕细琢的沙之城堡,又像一片被无形之手骤然剪断了所有丝线的、脆弱的人偶,朝着坚硬冰冷的、布满灰尘与血滴的水泥地面,以一种缓慢得残忍、优雅得凄厉、又无可挽回的绝对姿态,倾倒下去。
先是膝盖一软,仿佛支撑的骨骼化为了齑粉。
上半身随之前倾,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心碎。
手臂无力地垂落,在空中划过两道苍白的弧线。
最后,是那曾经挺直的、承载了无数骄傲与痛苦的背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带着某种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朝着大地——
“砰!!!”
沉闷的、□□与坚硬地面全力撞击的巨响,轰然炸开!
这声音如此实在,如此沉重,穿透了林良友耳中的嗡鸣,像一柄千斤重锤,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砸碎了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所有关于“未来”、“喜悦”、“我们”的虚幻泡影!
谢榆倒在地上。
倒在两个未拆封的、深蓝色的、其中一个已溅满血污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旁边。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侧蜷的姿势卧着,脸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更多的、暗红色的血液从她侧躺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在她苍白脸侧的地面上,迅速积聚、扩散,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反射着窗外浑浊光线的暗红色水洼。鲜血浸润了她散乱的黑发,染红了她白色的裙摆,那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地上,颜色深得发黑,像一朵在自身血泊中骤然怒放又急速凋零的、巨大而凄艳到极致的恶之华。
她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林良友僵在原地。
像一尊瞬间被石化、被冰封的雕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万分之一秒后逆流,疯狂冲上头顶,然后在太阳穴处剧烈搏动,带来爆炸般的胀痛和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她瞪大着双眼,眼球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微微凸出,瞳孔扩散到极致,里面倒映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红,和血泊中那具迅速失去生气的、单薄的身体。
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色彩——阳光的暖黄,信封的深蓝,墙壁的灰白,地板的暗红——都扭曲、搅拌在一起,然后迅速褪去,只剩下那片不断扩散的、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暗红。所有的声音——风扇的嗡鸣,远处的车流,自己的心跳——都迅速远去、模糊,变成一片遥远的、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最终归于死寂。只有鼻腔里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她的嗅觉,刺入她的大脑,刺进她每一个正在寸寸碎裂的细胞。
她看着。
看着谢榆嘴角最后涌出的一小股带气泡的血沫。
看着谢榆无力搭在地面的、指尖微微蜷曲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
看着那个滚落在血泊边缘、被血浸染了半边、依旧未曾拆开的蓝色文件袋。
看着谢榆胸口那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的起伏。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无限拉长,又狠狠捏紧、凝固。
窗外,八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地、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将世界的冷漠与喧嚣照得无所遁形。老旧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的、令人发狂的嗡鸣,切割着凝滞的、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然后——
“嗬……”
一声极其轻微、不似人声的、仿佛从破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从林良友死死紧闭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
下一秒。
“啊————————!!!!!!!”
凄厉到极致、尖锐到破音、扭曲到完全无法辨认为人类嗓音的、撕心裂肺的、崩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林良友喉咙的禁锢,如同濒死野兽最绝望的哀嚎,如同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毁灭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悲鸣,轰然炸响,狠狠撕裂了午后闷热凝滞的寂静,也彻底、永远地,撕裂了她刚刚触碰到的、所有关于光明、未来、以及那个名为“我们”的,金色幻梦!
尖叫在空旷破旧的房间里回荡、碰撞,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而她,就僵立在这片弥漫着血腥、尘埃、绝望和死亡气息的昏黄光晕里,站在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边,站在那个静静躺在血泊中、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人身旁,站在两个染血与未染血的、象征着破碎未来的蓝色信封之间。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灭顶的、足以将灵魂都碾成齑粉的绝望,温柔而残酷地,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