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
先是淡淡的煤烟味,接著是潮湿的草料发酵的气息,混合著牲口粪便特有的腥臊。
偶尔一阵风捲来更浓烈的味道。
铁锈、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
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在我以为要走过头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排平房。
房子是红砖砌的,年头应该不短了,砖色发暗,屋顶铺著油毡,有些地方用石头压著。
其中一间门口掛著盏防风的马灯,玻璃罩子被油烟燻得发黄,火苗在罩子里不安地跳动。
灯下用铁丝拴著两块木牌。
一块是正经的“工农兵旅社”,白底红字,油漆剥落。
另一块是隨便找的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著“大车店,通铺五毛,单间一块五,热水自带”。
就是这儿了。
推开厚重的木板门,门轴发出乾涩刺耳
“吱呀!”
一股热浪混杂著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
那是十几个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汗酸味,是劣质菸草燃烧后的呛辣,是潮湿被褥捂出的霉味,是角落里尿桶隱约的骚气,还有堂屋炉子上铁壶煮水冒出的蒸汽味。
所有这些味道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搅拌在一起,味道自然有些顶。
门里堂屋不大,靠墙摆著一张褪色的木柜檯。
柜檯后的墙上,一张“旅客须知”的纸张边角捲起,上面用毛笔写的条款已经模糊。
旁边贴著几张褪色的奖状,最大的一张写著“卫生先进单位”,落款年份是五年前。
我盯著这张奖状看了许久。
这般环境,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
柜檯后,一个乾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著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著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著柜檯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乾瘪的嘴唇动了动。
“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钱,放在掉漆的柜檯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將钱抹到柜檯下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著一个数字“七”,漆色已经暗淡剥落。
“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著。”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