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房间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已经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著泛黄髮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炕席上,一个挨一个地摆著铺位,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著人,盖著顏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空气凝滯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
我踮起脚尖,儘量不发出声音,沿著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经过那些铺位时,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著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內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著墙角。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著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內袋,用別针牢牢別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著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已经板结,並不暖和,但聊胜於无。
眼睛逐渐適应了昏暗。
我打量著这个临时棲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跡,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睡不著。
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房间里的光影便隨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著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