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勤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杏儿绒绒的头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喃喃道:“杏儿,林儿爹爹一定,一定把该料理干净的事都料理了,不把麻烦留给以后的你们。”隐隐带着下决心的声音消散在晚风里。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接过苏怡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被杏儿口水沾湿的手指,继续笑着逗弄起两个孩子来。廊下的灯火,将这一幕温馨剪影,长长地投在庭院青石板上。杏儿和林儿玩累了,终于被奶娘抱回屋里哄睡。廊下安静下来,只余秋虫在墙角低鸣。小禾收拾了毡毯,又端来新沏的热茶和几样清爽的点心。张勤与苏怡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就着灯笼的光,慢慢喝着茶。夜风微凉,苏怡取了件薄披风给张勤搭在膝上。“对了,”张勤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前几日问你那事儿,韩玉和坊正邹家那位小娘子,你可打听得更仔细了些?”苏怡点点头,脸上也带了笑:“打听了。我借着去坊里绸缎庄选料子的机会,与那绸缎庄的老板娘闲话了几句。”那老板娘与邹家娘子似乎有些远亲,知道得挺多。在她的话里,邹家娘子性子文静却不算怯懦,针线女红在坊里是出了名的好,也识得些字,跟着她母亲学过管家记账。邹坊正家教严,但并非古板,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得重,但也讲道理。张勤听着,手指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听起来是个妥当的姑娘。韩玉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可不是。”苏怡笑道,“我也悄悄留意过一两回,那邹家娘子有次随她母亲来咱们铺子买香胰,举止有度,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了生人有些害羞,但眼神清明,不是那等扭捏作态的。”“韩玉偶尔从坊正家门前过,两人若是碰巧见了,那邹家娘子会微微颔首,韩玉那傻小子就只知道挠头快步走开。”她说着,忍不住掩口轻笑。张勤也笑了:“少年人,面皮薄。既然两人彼此都有意,家境也相当,韩老伯和韩大娘更是早盼着儿子成家,这事儿咱们得帮着操持起来。”他正了正神色,对苏怡道:“接下来,得劳烦你了。你是主母,由你出面,找个由头,比如请坊里几位相熟的夫人娘子来家里赏菊,或是去寺庙进香,自然地把邹家娘子也请来。”“你们女眷之间多说说话,你细细观察她的品性为人,也让她对咱们家、对韩玉多一些了解。若是你觉得确实好,咱们再托个稳妥的媒人,私下里先把韩玉和邹家娘子的生辰八字合一合,只要没有大的冲克,便可正式打算了。”苏怡认真记下:“我晓得了。过两日我便下帖子,请邹夫人和娘子过来坐坐,就说新得了些南边的花样子,请她们来帮忙瞧瞧。既不突兀,也能多说会儿话。”“这样很好。”张勤点头,“若八字也合,咱们便陪着韩老伯和韩大娘,正式去邹家提亲。”“韩老伯一家,自打我在司稼寺时就跟着,这些年风里雨里,从无二话。韩玉如今办事越发稳重得力,是咱们最信得过的人。他的婚事,咱们须得郑重,全了礼数,也给足邹家体面。”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提亲的一应物事,按着长安城里中等人家娶媳的规制来准备,让苏福帮着韩老伯操办,咱们出钱。聘礼要丰厚些,显出诚意,但也别太过招摇,免得邹家压力大,或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具体单子,你们商量着定。”苏怡应道:“好。这些我去与福伯、韩老伯他们细说。”“还有一事。”张勤沉吟道,“韩玉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再挤在父母那处小院里,或是长期住在咱们府中,都不合适。得给他置办个自己的家。”可以让福伯在张府附近,延康坊里或邻近的坊,寻一处大小合适的宅院,不必奢华,但要干净整齐,有正房有厢房,有个小院子最好。买下来,或是赁个长契都行,记在韩玉名下,算是张勤这东家给他成家的贺礼。如此一来,他们小两口既有独立门户过日子的体面,离得近,韩玉当差、照顾父母也方便。苏怡闻言,眼中露出赞许和温暖的神色:“郎君想得周到。韩玉是韩老伯韩大娘的长子,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能有自己的宅子,不知多高兴。这事儿我明日就与福伯说,让他留心上心去找。”事情商议得差不多,茶也凉了。夜渐深,廊下的灯笼光线显得越发暖黄。正屋里传来杏儿一声模糊的呓语,接着是林儿细微的哼唧,很快又平息下去,想是奶娘轻轻拍哄着了。张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好了,这些事你多费心。早些歇息吧。”苏怡也起身,柔声道:“郎君也是,连日劳累,眼圈都深了。热水已备好了,去泡一泡解解乏。”两人并肩往正屋走去。秋夜的庭院静谧安详,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为身边可信之人筹划一桩美满婚事,在这纷繁复杂的时局与忙碌的公务之外,让张勤心中也生出几分踏实的暖意。这寻常人家的嫁娶烟火,或许正是他拼力想要守护的东西之一。次日寅时末,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张宅各处便陆续有了响动。张勤洗漱完毕,先去东厢小院向师父孙思邈请安。孙思邈也已起身,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一段古朴的导引术,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见张勤来,他收了势,微微颔首。“师父昨夜歇得可好?”张勤问。“甚好。你这宅子,闹中取静,是个养性的所在。”孙思邈捋须道,目光落在张勤脸上,略一停顿,“倒是你,气色稍差,眼神略浊,近日耗神太过。”张勤苦笑:“琐事缠身,让师父挂心了。”这时,前院传来韩老伯中气十足的招呼声:“起了起了!老少爷们儿,娘子姑娘们,到时辰了,院里集合!”:()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