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与克明商议。但你需有准备,水师扩建,所费巨万。你借与国库那十五万贯,恐不够。”“钱的事,晚辈再想办法。”张勤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船先造起来。”魏徵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既有此决心,我便帮你催一催。明日我约克明,一同去将作监。”“谢先生。”张勤起身,深深一揖。送走魏徵,已是午时。张勤无心用饭,只让韩玉去街角买了两个胡饼,就着凉水吃了。下午,他去了西市。西市依旧喧嚣。胡商的驼铃,汉人的吆喝,香料与皮革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张勤没带随从,只一身寻常青袍,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店铺:波斯地毯、大食琉璃、天竺香料……琳琅满目。他在一家卖药材的胡商铺前停住。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各种晒干的根茎、草叶、果实。掌柜是个粟特人,正用生硬的官话向客人推销:“……这个,止痛,好!”张勤的视线落在一角。那里摆着几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是暗红色的干果,壳已开裂,露出黑色的籽。他走近,拿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气味淡,但形状,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这个,怎么卖?”他问,声音尽量平稳。粟特掌柜凑过来,咧开嘴笑:“郎君好眼力!这是‘阿芙蓉’,从极西之地来的,镇痛安神,最好用!一斤两百文。”阿芙蓉。罂粟。张勤捏着那颗干果,指尖有些发凉。他脑中闪过那些画面:烟枪,瘫软的人,枯瘦的手,堆积如山的白银……“郎君要多少?”掌柜殷勤地问。张勤松开手,干果落回罐中。他抬眼,看着掌柜:“这东西,有人常买么?”“有,有!”掌柜点头,“东市几家药铺,常来进货。还有些……嘿嘿,富家郎君,买去另有他用。”张勤没再问。他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放在柜上:“这些,我全要了。包起来。”掌柜喜笑颜开,忙不迭找来油纸,将罐中干果尽数包好,又用麻绳扎紧。张勤接过那包东西,沉甸甸的。他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沉。走到一处僻静巷口,他停下,背靠墙壁,闭上眼睛。罂粟。鸦片。殖民。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从心底浮起。倭国要银矿,可以。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用这“阿芙蓉”,换他们的白银。让他们自己沉溺,自己衰弱。而大唐,只需坐着收钱。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包东西,忽然觉得它烫手。巷口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张勤揣着那包阿芙蓉,脚步匆匆往回走。刚走到西市口牌坊下,他却猛地停住。怀里的硬块硌着胸口,像揣了块冰。粟特掌柜那句“富家郎君,买去另有他用”在耳边嗡嗡作响。另有他用,是什么用?镇痛?还是……他不敢深想,但脚步已转了方向,折返回那间药材铺。铺子里,粟特掌柜正在清点账目,拨弄算盘珠子噼啪响。见张勤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堆起笑:“郎君,可是东西不对?”张勤没答话,先将怀里那包东西掏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油纸包发出沉闷的声响。掌柜眼神闪了闪。“掌柜的,”张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刚才你说,有富家郎君常买这‘阿芙蓉’,另有他用。是哪家的郎君?”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这个……郎君,做买卖的,不好透露客人……”张勤从钱袋里又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推到掌柜面前。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光。“不是打听隐私。”张勤看着他,“这东西,若用法不当,能毁人神智,败人家业。掌柜常年经营药材,想必也听过‘是药三分毒’。我无意断你财路,只想知道,是哪几家,用量大概多少。若只是寻常药用,我掉头就走。”掌柜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又看看张勤,见这年轻人神色平静,眼神却清亮得慑人,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倒像是真在意这事。他犹豫片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瞒郎君,常来买的有三四位。一位是宣阳坊崔家的三郎,一位是安仁坊郑家的五郎,还有两位,是东市‘醉仙居’和‘流芳阁’的管事,替背后东家采买。”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崔三郎和郑五郎,都是自家仆从来,一次买个一两斤,说是府里老夫人有旧疾,需此物镇痛安神。但那两家酒楼管事买的量……就大了,每月都要,一次十斤往上。”张勤心头一沉。每月十斤,这用量绝非治病。“酒楼买去做什么?”掌柜摇头:“这就真不知道了。许是,许是做菜用?”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张勤没再追问。他收起那锭银子,对掌柜点点头:“多谢。”转身出门时,秋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刺骨。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司东寺。一进公务房,便反手闩上门。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文书,墨迹已干。他视而不见,从怀中掏出那包罂粟果,锁进铁柜,钥匙贴身收好。然后铺开新纸,提笔疾书。将粟特掌柜所言,崔家、郑家子弟及两家酒楼大量采购“阿芙蓉”之事,尽数记下。写罢,吹干墨迹,折好,塞入袖中。此事,必须立刻告知魏徵。世家大族牵涉其中,已非他一人能处置。但眼下,还有更急的事。次日辰时,吴明已候在司东寺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外。见张勤来了,他快步迎上,低声道:“侯爷,按您吩咐,三路都跟住了。一伙人往潼关方向,想是出关;一伙人绕道去了渭南,进了当地一处大车店,再没出来;还有一伙最狡猾,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翻墙进了一处荒废的道观。”:()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