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伺候的内侍都已屏退,只留两盏灯在案边。李建成放下批红的朱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李世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张勤留下的、写着崔郑两家及酒楼采购阿芙蓉的纸,已经看了第三遍。“二弟,”李建成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张卿今日所言,你怎么看?”李世民将纸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在“十斤以上”几个字上敲了敲:“境内禁绝,势在必行。此物若真如他所言,能悄无声息间毁人家国,便是一等一的毒物。不能任其蔓延。”李建成点头:“此事交由玄成与太医署去办,当无大碍。我所虑者,是他后半截话,将那东西制成更毒之物,专销倭国。”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此计太阴。若传出去,世人将如何看我大唐?天朝上国,行此鬼蜮伎俩,与蛮夷何异?”李世民没立刻接话。他提起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温水,慢慢喝着。水已凉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兄长所虑,自是正理。”他放下茶盏,“但我问兄长一句:若不用此计,欲平倭国,需填进去多少大唐儿郎的性命?十年?二十年?国库又要耗费多少?”李建成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回头。李世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倭国非突厥、吐谷浑。其国悬于海外,舟师往还不易。即便他日水师强盛,跨海远征,胜负亦在五五之数。若能以此物先弱其民,衰其国,届时再兴王师,事半功倍。”他顿了顿,“至于名声,兄长,史书是胜者写的。若此计成,倭国归化,东海靖平,后世只会赞我大唐谋略深远。若拘泥虚名,徒增将士伤亡,那才是真正的不仁。”李建成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理是这个理。但操作起来,千难万难。如何将东西运进去?如何让倭人接受?又如何确保此物不回流,不害我唐民?”“所以需要周密安排。”李世民手指在案上画着,“张勤有句话说得对,两害相权。此物在我境内,必须如铁桶般封死,一丝不能漏。但在倭国,则要想方设法,让其贵贱皆好,以吸食为风雅,为时尚。”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如何开始,或许,可以从‘商贾私贩’入手。”李建成走回案后坐下:“细说。”“不打着朝廷的旗号。”李世民身子前倾,“找可靠的商队,将制成的膏丸混在丝绸、瓷器、茶叶中,作为‘珍奇新货’带入倭国。先免费赠与当地豪族、官吏尝鲜,待其成瘾,再高价售卖。”他嘴角扯了扯,“倭国多银少货,其贵族向来慕我大唐风物。将此物包装成‘唐宫秘药’、‘神仙膏’,不愁无人问津。”李建成沉吟:“若倭国朝廷察觉,禁止输入呢?”“那就更好了。”李世民冷笑,“他们禁,便是阻我商路,伤我商民。届时,我们便有理由遣使质问,甚至……以护商之名,派水师巡弋其海。若其胆敢扣押我商船,便是现成的‘出师之名’。”李建成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良久,李建成才缓缓开口:“此计,环环相扣。先以毒弱其国,再寻衅启衅,最后师出有名,二弟,若张勤在此,听了你这番谋划,怕是要感叹,与那梦中‘大英帝国’敲开别国门户之法,异曲同工了。”李世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论何法,能为我大唐开万世太平,便是好法。兄长,此事需绝密。眼下,先让张勤与太医署将此物特性、制法摸透。至于如何运作待时机成熟,再行部署。”李建成点头:“也只能如此。”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司东寺那边,二次招录如何了?”“已张榜数日。”李世民道,“听说投名者众。张勤倒是会用人,不拘出身,只考实务。这几日正忙着筛选报名者。”“让他先忙那边吧。”李建成揉了揉眉心,“阿芙蓉之事,暂且压下。你我都需再想想此计一旦开启,便无回头路。赢了,自然是好。若中间出了纰漏,或是百年后史笔如铁”他没说下去。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秋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晃动。“兄长,”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这天下很大。东有倭国,西有突厥、吐谷浑,再往西还有波斯、大食我大唐若要真正君临四海,光靠仁德教化,不够。”他转身,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有时,需用些非常手段。只要这手段的尽头,是让我大唐子民少流血,让我华夏文明传得更远……我便觉得,值。”李建成看着弟弟,看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你我再思量几日。眼下,先顾眼前,南征百越的粮草,河北的漕运,还有四弟那边。”提到李元吉,李世民眉头微皱:“他又怎么了?”“倒没惹事。”李建成摇头,“只是前日入宫问安,言语间对张勤颇多推崇,还说在司东寺学了不少东西。我瞧他那样子,倒像是真上了心。”李世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若能因此磨磨性子,倒是好事。”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世民便告辞离去。李建成独自坐在案后,没叫内侍添灯。他盯着那跳跃的烛火,看了许久。案上,张勤留下的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簌簌作响。他伸手,将它压住。指尖触到“十斤以上”那几个字,竟觉得有些烫手。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他吹熄了蜡烛,殿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冷光。那一夜,李建成睡得不安稳。:()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