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勤在司东寺待了整整一天。院子里支起的长案前,几位署丞正对着厚厚的名册,低声商议。这筛选,先行看籍贯、营生与自陈的一技之长。陈海嗓门大,时不时响起:“这个,朔州来的,家里开铁铺,会打刀,还会辨矿?嗬,有点意思。”卢俊则细致些,手指点着名册,对旁边书吏道:“这位,原籍洛阳,现居长安西市,经营漆器铺,自言通倭国漆艺,能辨其优劣工艺,记下,待查。”张勤坐在公务房里,面前也摊着几份挑出来的名帖。他看得很仔细,尤其留意籍贯。名册翻过一页,他的手停住了。“冯阿水,年二十四,祖籍岭南新州。三代为药户,常往交趾、林邑贩药。自陈识岭南至占城海路,通夷人市语,尤擅辨香药、犀角、珍珠。”岭南。又是岭南。他提笔,在这行字旁做了个记号。刚放下笔,门被叩响,韩玉引着一人进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眉眼却精神。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衣,脚上一双磨薄了底的草鞋,背上背着个不小的藤箱。他进门便躬身,口音带着明显的南地腔调,咬字有些软糯:“草民冯三郎,见过侯爷。”张勤抬眼:“冯三郎?岭南新州人?”“是。”冯三郎直起身,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前日递了名帖,怕写不清白,今日特地将家伙什带来,请侯爷过目。”他说着,放下藤箱,打开。里面没有书籍笔墨,却是一格格小抽屉。他抽出最上面一格,捧到张勤案前。抽屉里铺着干草,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样东西:有灰褐色、带纹路的片状物(犀角切片);有米粒大小、乳白泛黄的颗粒(珍珠);有几块深褐色、质地细腻的块状物(血竭);还有一些张勤一时叫不出名的干花、根茎。每样东西旁都压着小纸片,用炭条写着名称、产地、鉴别要点,字迹稚拙,却清楚。“这是婆律膏,”冯三郎指着其中一块半透明的树脂,“产自林邑深山,树干裂缝所结。真品火燃之,烟直上,气清香;赝品多掺松脂,烟散味浊。”他又拿起一片犀角,“这是通天犀,角心有白缕直贯顶端。岭南市舶司验货,常以此辨真伪。若只有花点,便是普通水犀,价差十倍不止。”他说起这些,眼神发亮,口齿也流利起来,那点拘谨不见了。张勤静静听着,等他稍停,才问:“交趾、林邑那边的话,你能说多少?”冯三郎想了想,张口说了几句。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升降调,与中原官话迥异。说完,他解释道:“这是林邑商贾讨价还价的常话。草民随阿爹跑了七八年,日常买卖、问路、谈泊位,都能说一些。”“海路呢?”张勤问,“从广州港出发,往南至占城,一路岛屿、礁盘、淡水补给处,可记得?”冯三郎点头,转身从藤箱底层取出一卷发黄的桑皮纸,在案上小心展开。是一幅手绘的简略海路图,线条因反复摩挲已有些模糊,但主要岛屿、港口、风向标识仍在。“这是阿爷留下的。”他手指顺着一条曲线移动,“每年九月后,北风起,从广州放洋,顺风七八日可到占城。但中途这几处有暗沙,须绕行。还有这里,是个小岛,有泉眼,水甜,过往船只常在此补给。”张勤看着图,又看看眼前这个黝黑精干的年轻人,心中已有计较。他示意冯三郎将东西收好,问道:“你远在岭南,如何得知长安司东寺招人?”冯三郎一边收拾藤箱,一边答:“草民上月随船送药至扬州,在码头茶肆听一位北归的客商说起,长安新设司东寺,专理东洋事务,广求四方专才。草民想着,自家这点跑海认药的本事,或许能用上,便辞了船上的活,一路北上了。”他说得平淡,但从岭南到长安,数千里路程,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一路盘缠可够?”张勤问。冯三郎挠挠头,笑了:“带了些药材,沿途卖了换吃住。还剩点,够住几天客舍。”张勤不再多问,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冯三郎:“今日起,就可以住在云来楼,拿着这文书,可以免费入住,直到考试那天。”冯三郎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谢侯爷!草民……卑职定全力备考!”送走冯三郎,张勤继续看名册。未时左右,陈海又领进一人。这人年纪更轻,不过十八九岁,身材瘦小,手脚却粗大,指节处有厚茧。自称林十九,明州人,家里世代在船坊做活。“你会造船?”张勤问。林十九摇头,从怀里掏出个一尺来长的木船模型,做工粗糙,但帆、舵、橹俱全,甚至还有可活动的桨片。“造船是阿爷和兄长的事。我从小在船坊厮混,会看水线,会辨木料,也会使帆。十五岁就跟船跑过新罗、倭国。”他将模型放在案上,手指灵活地拨动帆索:“侯爷您看,咱们唐船多是方头平底,稳当,但逆风走得慢。倭国的船,头尖底圆,吃水浅,在岛屿间转圜灵便,但不耐风浪。要是能取长补短……”他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个油布小包,里面是几张画在粗纸上的草图,线条稚嫩,却勾勒出几种混合了唐船与倭船特点的船型。“这是你画的?”张勤拿起草图细看。林十九有些不好意思:“瞎想的。在船坊看多了,有时睡不着,就瞎画。”张勤将草图放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常年日晒而皮肤黝黑、眼神却清亮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经史子集读出来的,而是在风浪和木头里泡出来的本事。“你也留下。”张勤道,“届时可以考虑入海事署,这些天就住在云来楼吧。”:()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