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新录的,粗粗一数,竟有八十七人。加上之前的,总数过了五百五。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案沿缓了缓。两个帮手正在收拾笔墨,将用完的空白投书表摞齐。“胡公,”一个年轻署丞低声道,“这么多人,廿九日那场考试,崇贤馆西厢房……怕是坐不下。”胡署丞望向衙署院内。暮色里,那几间腾出来堆放考具的厢房门窗紧闭。“坐不下,就多分几间厢房。”他缓缓道,“我去禀报侯爷。”他抱着名册走进衙署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投在廊柱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影子。公务房里,张勤刚听完卢俊汇报矿脉评估的进展,正提笔在草案上批注。见胡署丞进来,他搁下笔。“如何?”胡署丞将名册轻轻放在案上:“今日新录八十七人,总计五百五十一人。”张勤眉梢微动,翻开名册扫了几眼。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所长,墨迹深浅不一。“云来楼那边……”“掌柜的已腾出所有空房,连后院厢房都收拾了。”胡署丞道,“只是人若再多,恐怕……”“不会再多。”张勤合上名册,“今日酉时截止。明日开始核实身份、制备考牌。五百五十一人……”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分三个考场吧。题目相同,你拟个分场名单,今夜给我。”“是。”胡署丞应下,却没立刻走。张勤抬眼看他。“侯爷,”胡署丞声音低了些,“今日来投书的,有些……看着是真有本事,但也有些,怕是冲着‘多一次机会’来碰运气的。考试若太严,会不会……”张勤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册封皮上轻轻一叩。“司东寺要的,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人。”他声音平静,“碰运气的,考不上。有本事的,筛出来。考试严些,不是坏事。”胡署丞了然,躬身退下。张勤重新提起笔,却未落纸。他听着窗外渐起的秋风,穿过庭院,带起落叶沙沙的声响。五百五十一人。廿九日之后,这些人里,会有多少留下?他低头,继续批注那份矿脉评估草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在渐浓的暮色里,清晰而坚定。两日后,午后。东宫一处僻静的偏殿里,窗纸新糊过,透进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投出菱格形的暖光。殿内没有多余摆设,只一张长案,几张胡床,墙角堆着几个捆扎整齐的包裹。张勤到的时候,宇文成都已经在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褐色布袍,头发梳得更整齐些,手脚的铁镣已除去,只手腕处还能看见长期禁锢磨出的深色印痕。他背对着门,站在墙边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着。听见脚步声,宇文成都转过身。张勤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和在大理寺牢中时不同了。少了几分沉郁的死气,多了些活泛的锐气。像是久困的鹰隼,终于看见了笼门缝隙外的天光。“张侯爷。”宇文成都拱手,动作很稳,却自然了许多。张勤还礼,走到案前,将怀中一卷更详细的皮舆图摊开。“宇文将军昨日见过家人了?”他一边展图一边问,语气平常。宇文成都“嗯”了一声,走到案旁。他目光落在图上,手指虚虚划过那条从长安往北的细线,从草原到金山,再到广袤的雪原,最后停在那道狭窄的海峡上。“见了。”他声音不高,“十几年了,第一次见。老的小的,都活着。”张勤没接话,从案头拿起一根细炭条,在图上的几处做了标记。“从这里出塞,”他点在朔方一带,“突厥游骑常在。但我们不走商道,绕西,穿荒漠边缘。这里水草稀,突厥人很少去。”宇文成都盯着那处,点点头:“多走三百里,但安全。”“对。”张勤继续移动炭条,“过金山时,已是深秋。山口十月便可能封雪,需赶在之前翻过去。此地,”他点在一处山脉隘口,“据胡商说,有条隐秘小路,陡,但能过马。”“马匹能到何处?”宇文成都问。“金山北麓,有个小湖,胡商叫它‘鹰愁泊’。再往北,雪原渐深,马走不动了。”张勤放下炭条,从墙角取过一架雪橇,放在案边,“那时,换这个。”宇文成都目光落在雪橇上。他伸手握住辕杆,掂了掂分量,又俯身查看底部的滑条。手指在光滑的骨条上抚过,眼神专注。“载重多少?”他问。“空载试过,两个壮汉坐着,一人拉,冰上可行。”张勤道,“若载货,再加一人拉拽。滑板,”他指向另一件,“单人用,速度快,但需平衡。”宇文成都拿起一块滑板,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忽然单手将板子立在地上,脚虚虚踩上去试了试重心。动作竟很自然,像是用过类似的物件。“北边雪厚,这东西能用。”他放下滑板,看向张勤,“侯爷怎会想到这些?”张勤顿了顿:“早年读过些杂书,胡商也有提及极北之人用类似器物行于雪上。便让匠人试制了些。”宇文成都没追问,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他手指点在海峡位置:“这白令海峡,冰封时节多长?”“据零星记载,约莫十一月至次年三月。”张勤道,“但冰层厚薄不均,且有海流暗涌。需寻冰厚处,且需快。”“如何判断冰厚?”张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里面画着几种冰层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敲击回声、冰面颜色与厚度的关系。“可凿小孔探查,也可听回声。冰厚三尺以上,方可承重行橇。”宇文成都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他看得极仔细,偶尔在某处停顿,手指虚点,像是在默记。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宇文成都侧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夹杂的白发。良久,他合上册子,抬眼:“何时动身?”:()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