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通看完了,将信纸轻轻折起。他沉默良久。“水师……”他缓缓道,“要在何处建?”“登州已开船坞。泉州这边,朝廷也拟设水寨,建船坞。”秦乐道,“日后闽地海防,需用船处不少。”郑海通没接话。他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瓦房。廊下坐着几个渔家孩子,正围着个大簸箕分拣草药。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抬头看见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先生!”她扬手,“我把茵陈都挑出来了,您看对不对!”郑海通点点头,没应声。秦乐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生这些学生……”“都是渔家孩子。”郑海通声音很轻,“父母出海捕鱼,白日没人照看。我在这儿教他们认些字,算些账,往后不被人骗。也教些简单的医理,海边容易受伤,学会了能自救。”他顿了顿:“最大的那个,明年该上船了。”秦乐看着他侧脸,那上面有海风刻出的深纹,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先生,”秦乐道,“朝廷在泉州设船坞,需大量熟悉海事之人。水寨、船坞、港务,都缺懂医理、通海情的医官。”他放缓了声音:“您不必离开泉州。”郑海通转过头。“您仍可住在此处,仍可照看学堂。”秦乐道,“只是朝廷若有召,需您往船坞、水寨,为将士医者讲授海上救急之法,或是遇急症时出手施治。”他顿了顿:“张侯爷信中说得很明白,许您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您的方子,您的土法,若能传开,救的不止是水师将士,还有闽地万千渔民海客。”郑海通没说话,只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封信。师父的字迹,十几年没变。当年离山时的叮嘱,如今在信里又读到:“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张勤的字迹年轻些,但稳。那句“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天地”,在信纸末端,墨迹饱满。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当年离山,”他低声说,“是觉得陆地太窄,容不下我。海上多好,天高海阔,没人管束。”他顿了顿,将两封信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给渔民治伤,给海客看病。有时救活了,人家给我磕头;有时救不活,人家也给我磕头。”他转过头,看向秦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师父还记得我。”秦乐没说话。郑海通深吸了口气,海风灌进胸腔,带着咸涩的凉意。“那位张侯爷,”他问,“是个怎样的人?”秦乐想了想:“务实,话不多。对医理极看重,太医署有他署丞之衔。孙真人说他是自家弟子,虽年轻,但沉稳。”郑海通点点头。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木架上取下那只陶罐,又拿了几包草药,放进一个旧藤箱里。“学堂不能停。”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孩子总得有人教。我若去了船坞,这边需有人接替。”秦乐忙道:“此事司东寺可安排。从当地聘塾师,银钱由衙署出。”郑海通手上动作顿了顿。“……朝廷考虑得倒周全。”他低声道。藤箱合上,铜锁扣紧。他提着箱子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他手绘的海岸图,边角已卷起。木架上排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药瓶,每个都贴着手写的标签。窗台上那盆石斛,是去年一个老渔民送的,说是从海岛上采的,能解毒。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箱子,走出门去。院子里,那几个渔家孩子还在分拣草药。缺门牙的女娃抬头,眨巴眼:“先生,您要出远门呀?”郑海通蹲下身,把她衣领翻好。“先生去办点事,”他声音很轻,“办完就回来。你们在家把草药认全,回来我要考。”“哎!”女娃脆生生应了。郑海通站起身,对秦乐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味,像过去十几年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但郑海通知道,今日不同了。他摸向怀里那两封信,隔着衣料,纸张边缘轻轻硌着指尖。山脚下,潮水正涨。浪一波波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细碎的白沫。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几间瓦房。篱笆上晒的绷带还在风里飘摇,渔家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转过头,继续往码头走去。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次日,泉州府晋江县衙。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将县衙后堂窗下的那几丛南天竹吹得沙沙作响。,!竹叶边缘已泛红,是入了冬的征兆。秦乐推门进去时,堂内已坐了一圈人。主位空着,是留给县令的。左侧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深绯官服,胸前绣着鹭鸶,是工部侍郎衔,姓周,名济川。他面前摊着几卷图纸,正与身旁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年轻人秦乐认得,司东寺海事署署丞陈海。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下泛青,但腰背挺直,手里攥着支炭笔,不时在图卷上勾画。陈海旁边是卢署丞,还有两个秦乐没见过面的,看服饰也是司东寺的人。县令姓苏,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秦乐进来,忙起身相迎。秦乐侧身避过,引出身后的郑海通。“这位便是郑先生。”秦乐道。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郑海通还是那身半旧葛布短褐,袖口挽着,手里提着那个旧藤箱。他常年风吹日晒的脸膛在这官衙堂屋里显得格外黑,与四下的官服、锦袍、油光水滑的桌椅形成一种突兀的对照。周侍郎放下图纸,打量了一眼。没说话。陈海站起身,快步走到郑海通面前,抱拳拱手。“郑先生。”他直起身,“久闻先生大名。侯爷临行前专门交代,先生是孙真人高徒,海上医道当世独步。司东寺能得先生相助,如旱逢甘霖。”郑海通愣了愣。:()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