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南天竹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海风里夹了雨意。周侍郎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老夫需呈报兵部。多谢先生直言。”郑海通没再说。他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那碗鱼羹。鱼肉已凉,微微有些腥。饭后,众人继续议事。话题转到海医筹备。陈海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双手呈给郑海通:“这是司东寺拟的海医署初议。侯爷的意思是,泉州设海医分署,先生为主事,品阶同署丞。一应人员、药材、器械,由司东寺拨付。”郑海通接过文书,没立刻翻开。他问:“分署设在何处?”“暂借县衙西侧一处院落。”苏县令道,“原是驿馆废置,略加修缮即可。离码头也近,若有急症,施治方便。”郑海通点点头。他这才翻开文书。里头列着海医署职司。一为水师将士讲授海上救急之法;二为船坞工匠防治伤病;三为沿海渔民普及医理;四为收罗整理闽地海上验方。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不是空话。他看完,合上文书。“海医筹备,某可承下。”他声音平稳,“但有几桩事,需先讲明。”陈海肃然:“先生请讲。”“第一桩。”郑海通竖起一指,“海上医道,多是土法,不合正统医理。某不求朝廷认可这些土法为正宗,但求不因‘不合古方’便将它们废了。”陈海道:“侯爷早有交代,海上行医,以效为先,不拘泥经方。先生放心。”郑海通点点头。“第二桩。”他竖第二指,“海医需人,不是某一个人。某会从闽地沿海筛选擅此道的医者、渔户子弟,能识文断字最好,不识字的,若确有专长,也可入分署当差。”他顿了顿:“这些人,朝廷得给月钱。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救人。”周侍郎道:“理应如此。工钱比照太医署医徒例,按月支给。”郑海通点点头。“第三桩。”他竖第三指,声音缓了些,“学堂不能停。某往后要去船坞、水寨,但学堂那些孩子,某得管到底。”陈海立刻道:“此事侯爷已交代过。可聘塾师常驻学堂,银钱由司东寺支给。先生若有看中的塾师人选,只管提名。”郑海通沉默片刻。他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弟,把事考虑得这样周全。“那……”他声音有些涩,“某替那些孩子,谢过。”他起身,竟是要行礼。陈海连忙扶住:“先生万莫如此。侯爷说,先生是孙真人高徒,是司东寺请来的良医,不是下属。”郑海通被他扶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窗外雨终于落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他站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上。“海医的人选,”他低声道,“某心里有几个。西街回春堂的老黄,治疔疮是把好手;浔浦有个渔婆,六十多了,专治鱼刺卡喉、水母蜇伤,渔民都信她;深沪那边还有个小伙子,原是船工,腿断了才上岸,但懂海流,认得鱼毒……”他说着,从藤箱里摸出本泛黄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地址、专长。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海水洇过,墨迹晕开了。陈海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这些……”他抬起头,“先生是早就打算过?”郑海通没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场骤雨。雨丝密密匝匝,将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良久,他轻声道:“海上讨生活的人,太多了。某救不过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多教几个人,多传几门方子,兴许……就能多救几条命。”雨声哗哗,盖住了他后半句话。但陈海听见了。他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小心收好,放进行囊最里层,与张勤亲手写的海船图纸并排。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屋人影投在墙上,随着雨声摇曳。苏县令又命人添茶。郑海通端起那盏铁观音,茶汤已凉透。他没在意,慢慢饮尽。苦味过后,唇齿留甘。次日,泉州府晋江县衙后堂。窗外的南天竹被海风吹得斜了腰,几片红叶贴在窗纸上,扑扑作响。卢俊坐在客位,手里捧着盏茶,茶汤已凉透,他没喝,只搁在案边。对面坐着苏县令和县尉周良。两人面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揣着掂量。“卢署丞,”苏县令先开口,声音和缓,“司东寺要在泉州建船坞,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这工程浩大,征地、派工、调料,哪样都得县里出人出力。县衙人手有限,钱粮也紧……”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卢俊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苏公所言极是。司东寺此番来闽,不是空手。”他解开系绳,展开文书,“张侯爷有交代,船坞之事,需与地方共成。这是司东寺与泉州县衙的协作文书,有几项条款,请二位过目。”苏县令接过,周良凑过来一同看。文书上写得分明。县衙负责征地、调集民夫、采办本地物料,司东寺按市价支付工食银两。县衙需协调港口、码头、仓储等事务,司东寺每年拨给津贴银五百贯。船坞建成后,产出的船舶,所得收益的百分之一归县衙公用。苏县令的目光在“百分之一”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卢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卢俊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味涩,但他面上不动。“苏公,”他放下盏,“这百分之一,听着不多。但往后泉州船坞每年能出多少船?十艘?二十艘?若遇战事,朝廷急造,一年四五十艘也未必不能。”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且这船坞,不止造新船,还修旧船。过往商船、渔船,坏了都能来修。修船的费用,也按例抽分。”周良眼睛亮了,手指在案沿轻轻敲着。苏县令却仍沉吟:“征地的事……有些地是百姓祖业,只怕……”:()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