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的繁华,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绚丽到极致的肥皂泡,破灭得毫无徵兆。
仅仅过了一夜。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条销金窟时,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城南那片低矮破旧的贫民窟——“柳条巷”开始蔓延,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野火,借著东南风,瞬间烧穿了整个锦州表面的寧静。
“瘟疫!是瘟疫!”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街道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昨日还在斗鸡走狗、把酒言欢的公子哥们,此刻捂著口鼻,驱赶著马车疯狂地向城北的富人区逃窜;商铺纷纷关门闭户,门板撞击声此起彼伏,生怕那要命的病气钻进自家门缝。
而在柳条巷口。
原本通向外界的道路,此刻已经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用粗大的木板、拒马和铁蒺藜死死封住。
“奉监察使王大人令!”
领头的校尉戴著厚厚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手持长枪,对著里面哭喊著想要衝出来的百姓怒喝:
“柳条巷爆发恶疾,为防扩散,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木板后,无数双绝望的手伸了出来,挥舞著,哀求著。
“大人!放我们出去!我没病!我真的没病啊!”
“求求您!我孩子发烧了,我们要看大夫!行行好,让我们出去吧!”
“滚回去!”
官兵们毫不留情地用枪桿將那些枯瘦的手狠狠砸了回去,甚至有人拔出了腰刀,寒光凛凛。
“王大人说了,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这是要……屠巷。
或者说,把这几千人圈禁起来,让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直到死绝为止。这样,瘟疫就不会传到城北,王大人的乌纱帽也就保住了。
街角,驴车旁。
苏长生看著远处那惨烈的一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伸手探了探风向,指尖捻过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感。
“东南风。”
苏长生低声道,“湿热,夹杂著尸气。看来是城外的流民尸体没处理好,污染了地下水源。这瘟疫来得急,是『烂肺热,传人极快。”
他是个极其惜命的人。
这种天灾人祸,最好的办法就是有多远跑多远。
苏长生转过身,动作利索地解开驴车的韁绳,拍了拍那头还在悠閒嚼草料的黑驴。
“表妹,上车。”
苏长生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锦州城不能待了,趁著北门还没封,我们赶紧走。出了城往西,入蜀地,那里山高路远,瘟疫传不过去。”
说完,他跳上车辕,拿起了鞭子。
然而。
身后並没有传来那熟悉的上车声。
苏长生回过头。
只见姬扶摇站在原地,那双易容后显得有些呆板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著柳条巷的方向。
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著浑身滚烫的孩子,跪在泥水里,把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求外面的人能扔进来一包最便宜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