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夏收之时,太学便放了田假。只是现如今,天灾人祸、饥民遍野,且太学学子大多数都是世族子弟,田假期间只顾四处玩耍,哪里需要回家参与农事。
袁湛此前与司马朗本来早有约定,前些日子就该登门拜访,只是因为父亲逝世,应当闭门谢客,才歇下这番打算。
他虽然并不是原主,但是穿越过来已经有十多年,家中长辈与姊妹都待他极好,倘若没有感情,当然是无稽之谈。只是心中虽然悲伤,但好歹能够慢慢缓过来,居丧期间要严守各项规定,却是叫袁湛有些郁郁寡欢。
他整日若非读书便是练武,虽然偶尔与袁基一同下棋解闷,但总归还是有些无趣。
一子落下,袁湛不甚高兴地撇了撇嘴,眼见着袁基将整串棋子提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袁基知道他兴致不佳,待到这盘棋全部下完,他方道:“阿瑽既无兴致,何必强自为之?”
袁湛身体无比诚实地放下手里的棋子,而后将自己堆放在一旁的课业拿与袁基检查:“此乃先生所授课业,然近日先生体衰谢客,嘱我呈于长兄阅之即可。”
袁基并未多说,只是依言将袁湛递给他的课业展开。
袁湛的字迹工整却不失特点,刚柔并济、藏锋露锐。刚开始也是袁基坐在身侧一笔一笔给他指导、纠正出来,照着帖子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而今再看,却完全有了袁湛自己的特点。不觉已过了将近十年。
袁基将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放下来时却并没有首先评价好坏,只是忽然之间问道:“阿瑽之志为何?”
袁湛不明白为什么袁基会想起问这个问题。他觉得很是正常,却又一时间有些迷茫。他总不能说,他想改变未来亲人的命运,让他们平安活下来吧。
况且之后的打算呢?
眼下袁湛并未叫袁基久等,思索片刻便轻声道:“阿瑽日后之志,亦如诸兄,欲入仕为官,以匡济天下。”
这个答案左右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袁基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叹道:“此究竟为阿瑽之志,抑或诸兄之志?抑或是他人之志?”
袁湛知道袁基看破了他的心思。但好在袁基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道:“方才观阿瑽字迹,规矩中见灵气,内敛中藏锋芒。阿瑽心中实则已有答案,唯时未至耳,然否?”
他垂眼将那份课业放在了案上,随后对着袁湛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阿瑽方才本可由此续弈,然彼时并未坚持,反自忖此局已无转机,遂随意落子。”
“阿瑽以为结局已定,殊不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1】。若阿瑽于此落子,依我素日所思,当择此处。正因如此,阿瑽便至反败为胜之转机。。”
袁湛平日多与袁基对弈,袁基的习惯、棋风,他的确是了解的。因此当袁基说出这番话时他细细思索,知道的确如此。只是落子无悔,且他的确并无兴致,于是点头:“兄长所言极是。”
袁基看着他的眼睛,温润一笑,笑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其一’【2】”
袁湛下意识去瞧兄长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子,此时那双眼睛的眼底却翻涌着层层叠叠说不明的情绪。而仅仅只是下一刻,那片复杂的神色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一点一点,敛进瞳孔深处,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袁湛狐疑道:“兄长所言,除此棋局外,莫非尚有他事?”
袁基肯定道:“兄长所言,固非仅为此局。此理,阿瑽必当悟之,且须深铭于心。”
袁湛动了动唇,却知道若是继续问下去,袁基也并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准备起身告辞离去,却听袁基叫住他:“阿瑽年已十三,习经学十载,学武学八载。然平日除此外,鲜涉兵法韬略。兄长以为,可读《孙子》《吴子》《六韬》《潜夫论》诸书。倘若有不解之处,亦可向马公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