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也不是第一天看她师兄这个样子,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站了一夜,她不过是陈述事实,就击穿了郁泊舟的勉力维持的那点平静。
她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继续道:“你的心魔这么严重吗?严重到睡不着觉?那以前我不在,你是怎么过的?”
郁泊舟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熬过去。”
他语气平淡,声音也很低,却像是一只小猫爪子一样在季灵泽心上挠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忽而想到了郁泊舟双目赤红,用剑对准自己手臂的样子。
如果说从前的郁泊舟像一樽完美无瑕的白玉瓷瓶,端然放置在琉璃匣中,一尘不染,那一幕的郁泊舟则像是撞破了琉璃匣子摔到地上的碎瓷片,锋利与脆弱交织,明明是生人勿进的冷淡相貌,却因为眉眼间那种不顾一切的疯感,碰撞出了惊心动魄的艳丽。
季灵泽的步子停了一下,她垂眸看向窗户里自己的倒影,白衣女子回望她,神情鄙夷又不解,眉眼间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没出息”。
关注郁泊舟好像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习惯,哪怕这么久了都改不掉。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修习的剑法无何有,最重要的修行是修心。
她发觉,自己的心不太听使唤,貌似,好像,真的有一点点看重郁泊舟。
她并不是一个爱恨浓烈的人,当初与师门决裂,被挖出内丹,她平静接受,后来被千夫所指,恶名昭著,她也不过是付之一笑,甚至连被杀死的那一刻,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惜。
可惜自己再也见不到故人,喝不到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酒了。
在这一世醒来后,她却那么恨他。
而她明明那么恨他,可后来一次又一次杀他的机会摆在眼前,她给自己找了一堆无比拙劣的破借口,始终没能动手。
季灵泽看着窗面上的倒影,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困惑。
她搞不懂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前面的郁泊舟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还是没能听见响起来的脚步声,于是无可奈何,只得驻足回头。
白衣女子专注地注视着他,她似乎在思索一件极难的事情,眉心微微皱起,明净如水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他的样子。
拂晓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温柔,四下安静,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或者说,只剩下季灵泽的呼吸声。
郁泊舟屏住了呼吸。
“……以后不用在门外等了,”季灵泽率先移开眼,她嗓音里透着古怪的僵硬,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她似的,“下次修炼,你进来为我护法。”
第82章
于是,就在当天夜里,季灵泽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郁泊舟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很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雪团子。
季灵泽几次都在修炼的间隙半睁开眼偷偷看过去,想看清他捏的是什么,无奈郁泊舟严防死守,她动用了神识,还是连雪团的大致形状都没有看清,只得作罢。
因为有了命契分担了一部分心脉的沉疴,季灵泽的修炼顺利了许多,那些曾经游离在她内丹之外,被魔气死死压制的灵力终于能顺利被她吸收,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她修为的一部分,四肢都像是被重新洗濯了一遍,原本疲软的身躯像是吸足了养分的青苗,心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条。
此刻的季灵泽脸上那种一以贯之的苍白消瘦逐渐褪去,她连升两级至元婴后期后,刚柔浑合,丹田充盈,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血色,那一丝血色犹如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令她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找回了一丝少年时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气血充盈的感受,面上不由有一瞬的恍惚,这种感觉从她内丹被挖去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她总是倦怠、疲惫、慵懒,很久没有这样的……意气风发,生气勃勃。
她端起茶水,在清澈的茶液中看见自己的面容,沉默良久,不由朝郁泊舟望去。
命契将她心脉的破损分给了郁泊舟一半,她心脉发作的每个瞬间,都有人和她承担同样的痛苦。
此刻的郁泊舟正倚靠在藤编木椅上,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为了不遮蔽视线,全部被他拢到了左肩一侧,烛光在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他指尖轻柔地捏着一小团雪,整个人也像是一捧融化在椅子上的雪水,潋滟温柔。
郁泊舟察觉到了季灵泽的视线,手指用力失了分寸,那团雪本来已经描摹出了女子的轮廓,因为这个小纰漏,雪团的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眉眼低垂下,捧着雪团的手僵了僵,面上有一瞬的慌乱,指尖漫出更多的雪珠,一点一点地填进那道裂纹里,直到那道裂纹彻底看不出痕迹。
季灵泽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忽而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身去关窗。
窗户就在郁泊舟身后,季灵泽站在窗前许久未动,连带着郁泊舟都能感觉到季灵泽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甚至她发梢上轻微的皂角香气。
她存在感太强烈,郁泊舟捏着捏着雪人,不由自主便分了神,浑身都紧绷起来,一时间再也无法专心致志,捏错了好几处。
见始作俑者毫无要走的想法,他忍无可忍地扭头,刚张开嘴,眼前便是一花。
季灵泽看准了这个时机迅速欺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雪人,她目标明确,速度极快,眼看手指就要碰到,郁泊舟反应过来她的企图,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即反手将雪人往袖中一藏,并指如刀往季灵泽的麻筋上点去。
季灵泽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将他的攻势化解,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郁泊舟身上,膝盖抵在他两腿中间,控制住他将要起身的动作,还不忘抬起长臂下压,钳制住他藏雪人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灵活地往他的宽袖中伸。
她贴得太近太近,近到她身上那股勃发的热气几乎要将天生冰体的他烫到,她的动作却干脆利索,坦荡得就好像只是兴之所至,与他比试一场,反倒显得郁泊舟此刻的反应有些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