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日光景了。”王秀珍朝门外招招手,陆梅和楚青苗立即过来,“等把土豆种完,又能歇上日。”她整了整楚青苗歪了的头巾,三个人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往大场院方向走去。
“快去吧,别误了分工。”楚晚月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往厨房走去。
土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掀开竹篦子,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野菜粥正散发着香气。
这时陈素云抱着刚喂饱的安安从里屋出来:“娘,我也去上工了,安安刚吃完奶。”她将孩子递给楚晚月,匆匆追了出去。
楚晚月三两口吃完早饭,用碎花布把安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建设,你照看会儿安安,我去林子里转转就回。”
陆建设正坐在炕上,伸手接过襁褓:“行,娘您放心去。”他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
楚晚月背起磨得油亮的竹篓,沿着小路往村后的林子走去。
刚进林子不远,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放了!”一个青年声音带着怒意。
“凭什么!老子费老鼻子劲才逮着的!”另一个沙哑声音不服气地嚷嚷。
“这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你不能逮的!”
“放你娘的屁!谁定的规矩!”
“村里人”声音突然压低。
“哎呦呦,马知青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是我们村里人规定的?”楚晚月背着竹篓慢悠悠地从林间走来,枯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眯着眼睛打量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明中一见到楚晚月那张布满皱纹却精明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村里人?”新来的林新知青梗着脖子,把野鸡往身后藏了藏,却忘了鸡尾巴还露在外面,“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打野味?这荒山野岭的”
“哈哈,”楚晚月突然笑出声,手指点了点马明中,“这话你可说岔了。不是我们不让捉,是你们知青自己定的规矩。”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什么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来着?马知青,这话是不是你们去年刚来的时候说的?”
林新像看傻子一样瞪着马明中,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脑子被门夹了?定这种规矩?”
得赔兔子
马明中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婶子那个我们当初年轻不懂事”他支支吾吾地搓着手。
“可别跟我说这些。”楚晚月摆摆手,目光如刀子般剜向林新藏在身后的野鸡,“我那会儿逮的兔子,可是老老实实放归山林了。”她故意提高声调,“就为了响应知青同志们保护集体财产的号召啊!”
林新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相,弓着腰凑近几步:“婶子,我下乡这一个月,天天咸菜窝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他咽了咽口水,“您就当没看见,我保证就这一回”
“在这!就是他偷逮的野鸡!”
“虎头?”楚晚月眯着眼睛看向树后窜出来的半大小子,“今儿不是礼拜三吗?你咋不上学在这晃悠?”她顺手拍掉虎头肩膀上沾的干草叶子,这孩子跟自家小四小五同岁,都是十一岁的皮猴儿。
“嘿!”虎头一抹鼻子,神气活现地挺起胸膛,“我正要往学校去呢,半道儿瞧见这人鬼鬼祟祟往林子里钻。”他压低声音,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我就悄悄跟了一路,果然逮着个现行犯!”
“婶子,您老也在啊。”陆福全扛着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他盯着林新手里那根绑野鸡的草绳,眉头拧成个疙瘩:“林知青,你这是”
“装病!”刘梅花突然尖着嗓子打断,“今早在小队长那,他可是请了病假的!”她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原来是得了馋病啊!”
黄小环立刻接茬,两个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可不嘛!专挑农忙时候溜号,当大家伙儿都是瞎子呢!”
林新的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知道这规矩”
“哟!”孙婶子一拍大腿,大嗓门说道,“去年不是你们知青拍着胸脯说山上野味都是集体财产?”她学着知识分子的腔调,“那词儿咋说来着?神圣不可侵犯!”
虎头突然蹦起来:“沈老师讲过!这叫明知故犯!”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就跟陆红兵每天不完成作业一样,明知道不对,还犯!”
楚晚月站在一旁瞥了她一眼,她家小四还是个惯犯呢。
“送公社!”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立刻有好几个声音附和:“对!送公社革委会!”
林新腿一软差点跪下,慌慌张张去扯马明中的袖子。马明中却像躲瘟神似的退开两步,低着头假装系鞋带。
“别别别!我这就放生!”林新手忙脚乱地解开草绳,那只灰褐色的野鸡甫一挣脱,立刻扑棱着翅膀窜上树梢,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落在众人脚下。
“大队长!”马明中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颤却格外响亮。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都是汗雾:“我们我们想跟乡亲们认个错。”他转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吸了口气:“去年是我们不懂事,把城里那套死规矩生搬硬套”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这漫山遍野的,野物多得是。乡亲们农闲时打点野味,既除害又补身子,本是两全其美的事”说着突然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头顶的解放帽都掉在了地上。后面几个老知青也跟着弯腰道歉。